宁让果然从袖子里掏出一炷香来。敢情这是变魔术?他怎么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燃香为约,一股青烟袅袅升起。
他们俩跪在树干前,手拉手观察树叶的动静。今夜无风,蛙鸣声此起彼伏,在四周你一句我一句交换信息。
眼看着香即将燃尽,重芸道:“这树……看来不想同意啊。”
宁让仰头看了这树一眼,不想同意也得同意。他拉起重芸,沿着树干朝着浓密的叶片之间掠去。重芸被这叶片拂过,连忙用手挡面,等她睁开眼睛,两人已经到了树顶上。
她有些脚软,险些站不稳,连忙握紧宁让的手。
纤细的顶端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这树叶簌簌发抖一般摇晃了起来。重芸很担心这树干就要断裂,连忙道:“快下去吧,这里太高了。”
她声音都有些颤,配合着整棵树冠抖动的频率,显得更加不成调。
“它既然摇了叶片,说明它同意了。”宁让镇静自若道。
天爷,你踩着它的最薄弱之处,它想不摇都难吧?这与强行按头有什么区别?重芸眼角抽了抽,“好啦,二郎别闹啦!”
宁让拉着她的手问:“既有赌约,便不能食言。”
重芸心中哪里还想得起什么赌约,满脑子皆是这树快断了的可怕想法。
她觉得现在自己就像那风中芦苇,随波逐流,左右摇摆。
“嗯嗯。”她含糊着应着,“快下去。”
宁让得到了答案,却不急于带她下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言既出此生不悔。”
与子偕老。重芸的心被这几个字击垮,在一阵兵荒马乱中生出一丝不可思议来。
或许,没有与他一起走到老的时间了。她拉着他的手,在摇摇晃晃中问:“这种话说得轻巧,但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呢?”她在这一路历经艰险,险些丧命,回到良国也还有许多未知数,她根本不知道能顺利走到哪一天。
“那就直到生命最后的那天。”
“一年也算?”
“算。”
“一月也算?”
“算。”
“一天也算?”
“那就过好今天,一刻也不浪费。”
重芸被这简单有力的话语乱了心神,她有些想笑,却因为这站在高空的恐惧笑不出来,有些想哭,却张了张嘴,无声的感动和酸楚同时涌入胸腔,将她密密麻麻包围。
不止树动,而是心动……
她有些呆呆地说:“那就珍惜这一刻。”
宁让拽住她的手往树下飞,落地那一刻,最后一点香灰掉落。这时候,原本被他们搅地瑟瑟发抖的树并没有停下摇动,一阵风起,树冠朝着西方摇曳,叶片撞动沙沙作响,带动稻田、远山上的树林,都纷纷作响。
二人在树下站着,聆听这天地万籁给予的祝福。
他郑重其事地与她面对面跪下来,“还差一个夫妻对拜。”
重芸弯下膝盖,与他额头相抵,她抬眼时眼里浮起一阵水光。
即使只有一年时间,也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才不枉活这一遭。
即使江河湖海,沧海桑田,也要抓住每一个能抓住的幸福。
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宁让将她拥在怀中,“很久以来,我一直想有个家。”
重芸复又被他抱起来,他们从那山岗上的老菩提树下往木屋走,两只手被红绸紧紧绑缚,两个世界的缘分交错重叠,跨越时间与空间牵在一起。
重芸莫名想到当年那个与太后相爱,却又无端消失的宴童。太后至今苦找,这样的痛苦与落寞,恐怕今后皆要由宁让一人承担,这并不公平。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认真说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宁让并不言语,等着她娓娓道来。
“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宁让道:“你在病中也这么说。”
病中竟然露了这么多关键信息?她有些吃惊地问:“我,我还说了什么?”
“还说起你的国家。”
重芸眨了眨眼,“对,那是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了那个世界,你再也找不到我,你会怎么办?”
宁让道:“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捉回来。”
那可不是山与海的距离……
重芸将手环在他的后脖上,扬起头亲吻他带有酒气的薄唇。
吐息在夜色中交融,远处的水面上荡开细碎的涟漪。
手腕的红绸与袍服、珠钗散落满屋,柔软的发丝交缠,拂过紧扣在一起的指尖。
柔软的嘴唇在肌肤间留下滚烫的印记,周围的蛙声褪去,只留下温热的鼻息和心脏的嗡鸣。目光中的战栗,烫得人指尖蜷在掌心。
夜风越过远山,树影摇曳斑驳,缱绻的夜色弥漫在这小小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