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云阳伯府不远处有一条这样的溪流,蜿蜒曲折,岸边花木繁盛。
重芸便是在这条溪流中,发现了那个昏暗的牢房,以及那个苍白的少年。
那个少年,竟是他。
重芸的思绪从几年前回溯,竟发现自己每一个角色都与眼前这人密不可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在她每一个短暂的生命中,这个人竟然都从她的身边走过。牢中的少年,追杀她多次的郡守,她服侍了许久的使臣大人……真巧啊。
她举起手,趁着燃烧的火光看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才发觉这扳指颜色青碧,青碧色……她想起云阳伯生日宴,掌家的美妾命人从西域寻了一块青绿欲滴的玉石,准备镶嵌到珠钗之上,争取在生日宴上压过一众妻妾。
颜回音那时候因为生病,几乎失了性命。府中却在这时候发生了玉石失窃事件,那些公子小姐将脏水泼到颜回音身上,她在病中辩驳无力,重芸鼓起勇气与那些人唇枪舌战,却被打得牙都掉了一颗。
就是她拿的!
一看就是窃贼的模样!
那些衣着光鲜的半大孩子围着重芸,将她死死往水里送。一边下死手一边骂道,“兔崽子,死丫头,倒霉鬼,偷窃犯!”
直到颜回音病好,她得知这些事,流着泪求他们不要再虐待自己的小丫鬟。但那些人丝毫没有收敛,逮着机会就变身讨债的恶鬼。
一日,重芸夜晚睡不着,骑到院墙上看星星,却无意之中看见云阳伯宠爱的一个年轻小妾,夜里匆匆与管家私会。
管家将手里的匣子打开,将那玉石放到小妾手中,一边极尽赞美一边手脚并用。
重芸这才知道了那青玉原是这样丢失的。
既诬赖是她偷的,那她索性坐实了这传闻,当她偷出那颗青玉之时,她一时间产生拿着钱财立马溜走的想法。可没有户籍,买卖这些贵重之物也容易露馅,她并不敢擅自出手。
她见到那暗牢之中的小子后,生出了随意打发给这人的想法。
反正她和他都没地花,不如存在这么个隐蔽的地方。
牢中小子说:“不必给我,我反正已经不想活了。”
重芸虽然倒霉了点,倒是很惜命,于是她随意说:“活下去,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主动放弃生命,就是个傻缺!”
那日,那随意将那石头扔给他。却不知,随意一句话,却让他记到现在。
是他呀。
重芸无力地睁眼,目光在他的眉眼处细细描摹。
原来我们遇见得这么早,下一次还会遇见吗?或者说,还有下一次吗?
突然生出的紧迫感让她又咳了几声,直到咳出泪来。
如果一个人早就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会做什么?重芸在穿书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的第一、二个角色都死于他杀,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料到,生命会那么戛然而止。
重芸想,如果早早地知道,生命在下一刻会截止,那至少在这一刻,她会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她抬了抬手,宁让不知她要说什么,低下头问:“你想说什么?”
重芸拽紧他的衣领,将他的半张脸拖到眼前,她喘了喘气道:“其实,你挺好看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种话平常说不得,这最后的关头了,她也无所谓了。
这些天宁让衣不解带照顾她,她依稀知道的。从前她故意装作看不懂他的心思,但既然都到了这一刻,她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是的,她必须得承认,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在意他,关注他,却又苦恼与他不能长久。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不想再自欺欺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①
承认喜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使没有结果,但只要此刻内心是快乐的,那她便豁出去了。
宁让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将她的手攥紧,声音有些喑哑:“是吗?那你可得活得久一点,才能看回本。”
重芸:“我可能……没有时间了……”
“有的。”
身体的痛阵阵袭来,像绵密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重芸的汗渗出来,“可我好痛。”
她怕再多一秒,这种痛都要将她淹没。
她攥住宁让衣领,再往下拖了拖,宁让苦涩一笑,那张薄薄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