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着那孩子看起来一副病态,若是宁让能为他诊治诊治,他活下来的概率也大许多。她不再推辞,在妇人的邀请下进了屋。
那一家子人里除了妇人和老太,还有妇人那不善言辞的丈夫,他们准备了一顿清汤寡水的晚饭,重芸现在饥肠辘辘,闻着这样的米粥也觉得异常香。
宁让掀开面巾闻了闻那米汤,眼中闪过阴沉沉的神色,他侧过脸看见重芸已经在端着碗往肚子里倒,垂了眼也喝了一口。
重芸特意介绍了宁让的假身份,将他塑造为一名乡野大夫,那一家子一听互相看了看,又将孩子递给他查看身体。
宁让道:“孩子先天不足,好生养着方能康健。”但他说完看了一眼这家徒四壁的装潢,又闭了嘴。在这样的世界,疾病肆虐,食不果腹是常态,养儿育女更是艰难。他没有立场对他们有什么要求。
重芸显然对这个孩子的将来有些担忧。
晚上宁让将此前与乌娜一起研制的药丸赠送了这一家人,引得他们感激叩首。
重芸受不得这种叩拜,赶忙将他们扶起。老妇人为他们打开柴房,“条件简陋,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这可比在山野里好多了,重芸与宁让一人一头,倒头就睡。
到了半夜,晕晕沉沉间,她听到宁让冷冷的声音:“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她此时正趴在他的背上,她脑袋沉重,有些无力地靠在他的颈窝。
宁让手里的鎏金铜笛已经变成了短刀模样,刀刃上的血珠簌簌滴落。
老太婆肚子上被划开了一个大窟窿,她冲身旁的男人和妇人大喊:“咱们有锄头镰刀,他们还喝了我们的药,怕什么!上啊,杀了他们,够我们吃好几个月了!”
吃什么?重芸摇晃着脑袋睁开眼睛,在妇人举起的火把中看见那几张狰狞的面孔,他们眼里再不似邀请他们进屋时的老实诚恳,取而代之的,是对食物的渴望。
男人身体并不强壮,显得有些佝偻病弱,他拿着锄头,高高举起,朝着宁让这边袭来。
宁让轻易躲闪开来,长腿一抬将他的膝盖一踹,秋风扫落叶一般将男人撂翻在地。他不甘心地爬起来,冲妇人道:“动手啊!”
妇人双手握着镰刀,鼓足勇气朝宁让劈过去,老太和男人则在这一瞬间一起朝宁让的脚下扑过去,企图一人一边将他按倒在地。
重芸此时已经完全醒了,再不醒,命都没了。
她朝着妇人的方向伸出手,扣动了指头,一只箭从她的手腕处飞出去,扎进妇人的肚子。
妇人冷不丁被这箭射中,四肢百骸都痒,痒得她手腕发麻,恨不得立马扔了镰刀。
宁让左右各一脚将受伤颇深的老太和瘦弱的男人踹到墙根柴垛处,他们本就羸弱,挣扎了几下垂了首。
妇人全身难受得躺在地上,绝望道:“饶命啊饶命,我是被逼的。”
宁让冷笑一声,“主动邀请我们进屋的是你,请我们吃饭的也是你,主谋还是从犯,怎么可能凭你一家之言。”
妇人闭了眼睛,“孩子无辜,放过他吧。”
重芸从宁让背上滑下来,眼前这一家子已经凋落在这狭小逼仄的柴房。她终于明白,这家人心怀不轨,若不是宁让及时发现,他们俩今晚可能就成了这家人的盘中餐。
联想到晚上的米粥,她拍了拍这晕晕沉沉不清醒的脑袋,终于醒转过来,宁让这身体对许多毒药免疫,也许那时候他喝下的时候就有警觉,只是什么也没说,到了夜里且看这家人在搞什么鬼。
人吃人的事,重芸只在读史书的时候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些在纸面的事成了眼前的事实,她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算了,放过她,那孩子还需要母亲。”重芸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这个妇人或许对于外来人没有什么同理心,但对于自己的亲生孩子,还是有一丝怜悯之情的。
宁让将手中的短刀插进铜笛刀鞘,任由她拉着袖子出了门。
“你对他们仁慈,他们却只想吃掉你。”宁让出了门仍然不忘教育她。
重芸揉了揉太阳穴,“哎呀,他们给我吃的什么,这么晕。”
他停下脚步,半蹲在她面前,“上来吧。”
重芸二话不说爬到他背上,有免费的人力背夫,她这会儿像踩在云端,能蹭到这样的福利简直是感恩戴德。
“他们在稀粥里面加了少许马醉木,人吃了容易产生醉酒的效果。可惜他们不知,这样的东西对我毫无用处。”
醉酒……重芸有些飘飘欲仙,这东西吃了果然有些飘飘然。但睡了一觉后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困,她有些脑袋昏沉,靠在宁让的肩头想着今晚的事。
宁让说得对,在这样的世界,人各有命,她看似善良的举动,也许并不是什么救人之举。
还好宁让发现得早。她想,不然,现在自己就成了别人腹中的食物。
宁让背着她,从黑夜走到东方翻起鱼肚白。
远山一片青翠,他们此时站在一个悬崖处,太阳在东方露出半边脑袋。
她睁眼看见宁让肩头上那濡湿的一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拽着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
“清醒了吗?”宁让问。
重芸努力抬起头,“还是,有些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