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团的日常排演密集而严苛，忙到喻舟舟根本无暇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早演结束后，他抱着琴谱匆匆钻进休息室，想再独自过一遍下午的曲目。推门时，却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

卢西恩正倚在窗边，手上端着一杯热美式，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看见喻舟舟进来，他唇角微扬，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

喻舟舟脚步一顿，心里默默叹气。

一个克莱尔已经够让他头疼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个更麻烦的。

卢西恩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正统的法国人，骨子里刻着浪漫基因，行事作风却比克莱尔要直白得多。

他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咖啡塞进喻舟舟手里。

“你不需要每天给我买咖啡，我自己可以买的！”

喻舟舟耳尖微红，试图推拒。

“你能接受克莱尔的松饼，蛋糕，小饼干，却要拒绝我的咖啡？”

卢西恩挑眉，语气里带着刻意夸张的委屈。

“那个女孩最近看你的眼神，简直像蜂蜜黏着糖浆，这让我嫉妒了舟。”

喻舟舟赶紧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试图掩饰脸上的热意。

卢西恩却不依不饶，倾身靠近，压低声音道：“对了，听说这次巡演我们收到了一笔来自中国的神秘赞助，数额惊人，但对方却完全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这很有趣，不是吗？”

“我对赞助没有兴趣。”

喻舟舟放下咖啡，头也不抬地整理起自己的乐谱，“我只想把巡演准备好。”

卢西恩低笑一声，突然切换成蹩脚的中文说道：“哦，我亲爱的舟，你的气质是我见过最独特的，用你们的中国话叫做不食人间烟火。”

喻舟舟终于抬头瞪他：“你从哪里学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你学的。”

卢西恩理直气壮，灰蓝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

“万一以后我们在一起了，我总得适应你的文化，用你们的话说，叫做嫁鸡随鸡。”

“谁要跟你在一起…”

喻舟舟呛了一下，脸颊却很诚实地烧了起来。

卢西恩耸耸肩，笑了起来，“你是单身，而我想追你，这有什么问题？而且我认为，比起一位有着棕色大波浪长发的女孩儿，你其实…更适合我这样的英俊男人。我打算正式向克莱尔宣战，为了你公平决斗，我亲爱的舟…”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喻舟舟张了张嘴，正绞尽脑汁地想要反驳，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舟，”

一个乐手探头进来，“有人找你，是昆西先生。”

*

昆西约喻舟舟见面的地方是一家高档的咖啡厅，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叶影斑驳，撒落在玻璃窗前。

喻舟舟其实喝不惯咖啡，他不喜欢喝苦的东西，刚才卢西恩给他的咖啡他不过只场了一口。

说起来，卢西恩虽然在追求他，可是却没有问过他喜欢什么。

只有…只有那个人才记得他爱喝什么。

正胡思乱想之间，昆西已经点好了餐品。

“我的孩子，你妈妈的事情我很抱歉，她现在怎么样了？”

昆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昆西是郁周的恩师，在郁周的学琴生涯中，可以说扮演了亦师亦父的重要的角色。

老人虽然头发早已发白，举止却依然优雅得体，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愈发儒雅，望向喻舟舟的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心疼。

“还，还好。我把她接回家住了，但最近她总是闹着要回疗养院。”

喻舟舟小小声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昆西叹了口气，苍老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心疼妈妈，但如果她的精神状态确实不正常，或许专业的理疗和护工会更适合她。”

昆西以长者的身份，温和地安抚着他，“其实，比起你的妈妈，我更担心的是你，你的那首Renaitre，我已经听过了，实在是…实在是太过悲怆…可怜的孩子，你回国的那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喻舟舟呼吸一滞。

他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他爱上了一个疯子，又亲自逃脱了那个疯子的掌控？难道要说，他死过一次，又带着记忆重生，却依然逃不开那个疯子的阴影？

“也…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

最终，喻舟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于一个梦，我曾经梦到过一个小傻子…那个小傻子，他，曾经也很喜欢音乐，曾经，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昆西听完他的叙述，眼眶微红，低叹道：“天啊，那个孩子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愿上帝保佑他…”

谈话的氛围并不压抑，昆西的温和让喻舟舟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只是久别重逢的师生。直到…

服务员轻轻在他桌前放下了一杯热牛奶。

喻舟舟怔住了。

乳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只有傅燎意知道，他喝不惯咖啡时，最喜欢用热牛奶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