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辰硕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在霍家待了近三十年,会笑着给辰煜织毛衣,会在父亲盛怒时偷偷给他塞糖果,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梅姨?
“怎么会……”
林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和不安:“裴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这边,继续查,让许诺回去吧,顺便,让他转告南宫宴我这边没事。”
林奇用力点头,迅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门被猛地推开。
医生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霍上校,线性骨折不需要手术。”
霍辰硕只觉得大脑中紧绷到极限的弦猛地一松,他强撑着,肩膀极其轻微地塌陷了一寸。
“但是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颅内压变化。”
“好……”
楚沨渃猛地踏前半步,“我们会安排专人监护。”
病房内。
辰煜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复杂的管线,他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下毫无血色。
“沨渃……”霍辰硕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你接下来,打算……”
“陈天佑……招了,大哥,这事……因我而起。”
楚沨渃眼前瞬间闪过审讯室里那副地狱般的景象,陈天佑,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畜生,当锋利的刀刃,一片片,活生生地……刮掉他手臂上……半条皮肉时,那撕心裂肺惨嚎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供词。
“裴玉……他是在报复我,带走了谢淮之。”
“不是你的错!不是裴玉……也会有别人,他们本就是冲着霍楚两家来的。”
楚沨渃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病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小小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正以一种平稳、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动着。
“选举,暂停了……”楚沨渃的声音响起,“我在来的路上看到新闻了……”
“延后一年而已,谁都没……料到……”他微微摇头。
“那现在,该去见见……那位了……”
十分钟后。
整层VIP病房区域,走廊,楼梯口,电梯间,甚至……每一个通风管道的出口,都无声无息地伫立着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的楚家精锐,他们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飞出!
霍谨文从摊开的报纸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霍辰硕和楚沨渃身上。
“回来了?”老爷子的声音响起,“霍恒怎么样了?”
楚沨渃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解下黑色风衣,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佣人。
“爷爷,”霍辰硕上前一步,军装笔挺,他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的阴影里,声音沉稳,“父亲没事,E国地震的救援方案需要他亲自过问。”
沈凌坐在老爷子身旁的沙发上,闻言轻轻摇头,眉头紧锁,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新闻里那些画面太惨了”
“梅姨呢?”
沈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和困惑:“雪梅,上午就说头疼,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霍辰硕和楚沨渃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们去看看。”
两人停在李雪梅房间的门外,霍辰硕抬起手,指节在深色的木门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三下。
“梅姨,是我们。”
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楚沨渃的目光骤然一凝,她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搭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梅姨…我们进来了”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昏黄的床头灯光,将李雪梅佝偻瘦削的背影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楚沨渃的视线瞬间锁定在李雪梅那双枯枝般剧烈颤抖的手指上,她的手中死死地攥着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
“梅姨?”霍辰硕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片上是两个孩子的天真笑颜。
楚沨渃的脚步声停在了距离李雪梅仅仅半尺之遥的地方、
“梅姨。”
这声呼唤狠狠抽在李雪梅的神经上,她的肩膀猛地一缩。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滚落,重重地砸在相框的玻璃上。
李雪梅的身体猛地瘫软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那张被她死死护在胸前的照片。
“我知道,你们会来”
“陈天佑”李雪梅猛地抬起头,“他把我孙子,小拇指装在装在月饼盒里,寄来”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无声的啜泣,“我真的没办法”
楚沨渃伫立在李雪梅面前,老人佝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渺小无助.
“梅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李雪梅的肩膀猛地一抖,她缓缓抬起头,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我我怕啊,陈天佑说说要是走漏风声就立刻会杀了他们!我我实在”
“梅姨,您照顾了小哥几十年”
李雪梅的眼泪瞬间决堤,“沨渃”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啊”
楚沨渃的目光穿透了老人浑浊的泪眼直抵她灵魂深处,她看到的不是算计,不是阴谋,而是一个普通老人对孙辈最原始,最朴素,最刻骨铭心的牵挂,那是浸透在每一条皱纹里的爱,是刻在骨血中的守护,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保全的温柔。
“我们会把孩子们,平安带回来”
霍辰硕的手极其轻柔地拍在老人嶙峋背脊上,带着无声的安慰和承诺。
楚沨渃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灯光的勾勒下冷硬,然而在她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柔软,只有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兄长才能看得懂。
他们谁都无法责怪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爱。
此刻,在这短暂的静默里,他们都选择尊重这份最朴素的牵挂,那是超越立场,超越算计,超越仇恨的爱,是生命最本真,最纯粹的模样。
病房内。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霍辰煜的眼睫极其艰难地、微微颤动了几下,他苍白的眼皮缓缓掀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地聚焦,视线终于落在了病床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小哥。”
霍辰煜的目光缓缓扫过楚沨渃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微微泛红带着浓重疲惫血丝的眼角。
“梅姨”他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她给我喝的汤”
“她孙子孙女,才十四岁,陈天佑切了孩子的手指”
霍辰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人呢?”他的声音短促,冰冷,问得没头没尾。
“救出来了。”霍辰硕的声音响起,“她说,”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弟弟苍白的脸上,“想见见你”
霍辰煜猛地别过脸去,被单下那只没有被束缚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见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我这辈子,最恨背叛。”
霍家老宅。
雕花铁门外,的李雪梅那佝偻单薄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身影。
她静静地伫立在铁门之外!
李雪梅的目光投向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二楼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晃动只是晨风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又或者是有人刚刚放下了掀起的帘角
李雪梅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骤然熄灭。
她最后深深的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然后她转身。
手机屏幕幽蓝的冷光,无声地跳跃着,映照出楚沨渃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的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方。
「见一面吧。」
她的指尖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框旁瞬间显示「已读」。
然而对方的状态栏,反复地跳动着,正在输入。
现在,她的小哥浑身缠满绷带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梅姨那个在霍家操劳了半生的老人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背叛的罪名被迫离开了,而陆璟珩,她名义上的恋人,她交付了信任的人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
他什么知道?
还是他早就知道?
手机终于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一个简短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字。
「好。」
楚沨渃猛地闭上双眼。
楚沨渃轻轻推开病房门。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洒落进来,温柔地覆盖在霍辰煜苍白憔悴的脸上。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目光扫过那道刺眼的光线,她伸出手,轻轻地将厚重的窗拉拢了一些。
霍辰煜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眼底那些如密布的猩红血丝已经褪去了大半。
“小哥。”她伸出手,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霍辰煜的嘴角极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干燥的唇瓣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你眼睛都熬红了,陆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楚沨渃的动作微微一顿,“先养好你的伤,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妹妹,”霍辰煜忽然唤她,“别太为难自己。”
她陪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和霍辰煜聊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去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的脚步依旧沉稳,然而她的心中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明天与陆璟珩的见面不再仅仅是恋人间的约会,那将是一场关于信任,关于立场,陆璟珩是她的男朋友是她交付了信任的人,但在家族利益和冰冷的权力博弈面前感情往往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她必须弄清楚,陆家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的角色,陆璟珩又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