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沨渃,跟外婆说说,是哪家的好孩子?咱们先听听不打紧。”
霍谨文朗声笑道:“嘿,真没想到啊,我这俩不成器的孙子还没影儿呢,倒是沨渃丫头先谈了朋友,你们俩小子,学着点。”
霍辰煜不着痕迹地往霍辰硕身边又挪近半分,宽阔的身形巧妙地替他大哥挡在了月光直射的角度下,用自己投下的阴影将他脸上可能泄露的崩溃彻底笼罩。
“沨渃,你真谈了?上午听你小哥提了一嘴,我还当这皮猴子又胡说八道呢,奶奶可是开明得很,高中时就朦朦胧胧喜欢过人了,虽然后来无疾而终,但青春嘛,你这年纪开始谈,在奶奶看来算晚的啦。”
楚沨渃并未想隐瞒家人,只是自觉与陆璟珩情缘初定,远未到谈婚论嫁时,她希望感情更深沉稳固,再郑重告知家人,也免得长辈们过早操心。
“外公外婆,我跟他确实刚刚交往不久,了解还不够深,等我们再相处一段时日,彼此心意确定稳定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他是谁,万一现在就说了,结果后来又觉得……唔,不那么合适了,岂不让你们白白担心一场?”
“哥,”霍辰煜突然朗声开口,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手臂重重搭上霍辰硕紧绷的肩膀,嘴角咧开,一颗虎牙在月光下闪动,“我刚弄到手一套绝版二战虎式坦克模型,细节简直逆天,走,去我房间帮我掌掌眼?我总觉得有个地方没拼对。”
霍辰硕缓缓抬眼,当他抬眸看向霍辰煜时,那眼神深处是霍辰煜从未见过的冰冷与空洞,兄弟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
霍辰硕盯着弟弟眼中那坚持与掩护,沉默了足有三、四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紧绷的单字:“……好。”
“爷爷奶奶,那我和辰煜先进去一下。”
霍谨文立刻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的玩意儿,我们老家伙也看不懂。”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宅,霍辰煜半步走在前面,刻意微微侧身,用肩背挡住身后人可能的失态。
楚沨渃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外婆,他们俩……刚才感觉怪怪的呢?气氛好紧张。”
沈凌收回追随的视线,“也许是辰煜那小子在学校惹了什么麻烦吧?你这大哥呀,对你是一万个耐心,宠得没边儿,对他亲弟弟可向来是严父长兄的款儿。”
“哦~这样啊。”楚沨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暂时放下了疑虑。
“好啦,现在就咱娘俩和外公,快悄悄跟奶奶说说,那男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他人很好的,外婆,对我尤其有耐心,长相嘛……嗯,跟大哥比是另一种味道,但也非常帅气的,我们认识有段时间了,也算互相了解,只是刚确定关系,他家里的具体情况,比如长辈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细致的问题,我还没详细问过,想着以后让他自己慢慢跟我讲,这样自然些。”
“沨渃,外公的意思是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大概的门庭如何?”他问得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白,这与楚明礼上次询问南宫晏的入赘可能性不同,是在盘问联姻对象家族的门楣根基。
楚沨渃飞快地在脑海里梳理关于陆璟珩那背景深厚的家族,他爷爷是前陆军上将,家门荣耀,叔伯大多在联盟要职,父亲早年便转入商海经营大企业,陆璟珩自己也继承了父亲的商业版图,还有一个早已出嫁的姐姐这么看,外公外婆说不定还认识他家中的某位长辈。
但这层关系网过于庞大复杂,在感情尚未全然稳固之时贸然揭穿,万一……不,只是想万一……结果不如预期,岂不是更尴尬?还是再等等,等她和陆璟珩都更有把握了,再正式引见给家人为好。
心思电转间,楚沨渃已弯起眉眼,“外公~他家里情况呢,我也正在慢慢了解嘛,您给我点时间,等我这边情报收集全了,确认清楚了,肯定第一时间向您这位老领导详细汇报!好不好?”她巧妙地打了个太极,紧接着挽住沈凌的胳膊,指着墙角一丛开得正盛染着银霜的月季花,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岔开:“哎呀外婆您快看那丛花今晚被月光照着,像不像披了层珍珠纱衣?真美。”
二楼的霍家书房内,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银辉流泻,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几道冰冷的亮线,霍辰硕背对着门口。
霍辰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了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是霍辰硕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什么事。”
霍辰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挣扎忧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辰硕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他猛地转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霍辰煜犹豫的脸庞,抬步就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就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你是不是……喜欢沨渃?”
霍辰硕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他没有立刻回头,但宽阔的背脊瞬间绷紧。
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声音比刚才更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哥,我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你看她的眼神……那是在看妹妹吗?哥,你清醒一点,沨渃是我们的妹妹,亲妹妹啊!”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提醒。
霍辰煜的心路历程清晰可见,他自己情窦初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大哥看向楚沨渃时,那深藏在宠溺表象下的绝不该属于兄长的炽热与占有,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大哥格外疼爱妹妹的表现,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他越是观察,越是心惊,大哥的行为举止确实无可挑剔,一个完美兄长的典范,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泄露的情感,那不经意间流露的超越界限的专注与温柔,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霍辰煜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霍辰硕,“刚才在花园里,如果不是我拉住你,哥,你打算对沨渃说什么?嗯?”
霍辰硕的目光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掩饰,一种常年身处高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凛冽气场骤然爆发,“与你无关。”
这冰冷的四个字彻底点燃了霍辰煜的怒火,他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愤怒取代,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与我无关?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妹妹,哪一个与我无关?”他猛地又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上霍辰硕的胸膛:“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沨渃知道了自己的哥哥对她抱着这种心思,她会怎么想?她会多痛苦?她以后该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这个家?”
“她不会知道!”霍辰硕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霍辰煜的质问,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翻涌着被戳穿隐秘的暴怒与一丝狼狈,他以为自己将这份禁忌的感情藏得足够深,深到无人能窥探,他压抑着所有不该有的关心,从不越雷池半步,甚至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她恋爱、结婚、生子的场景,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扮演好一个兄长的角色,他总以为她还小,时间还长……可当现实猝不及防地砸在眼前,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嫉妒和占有欲,才让他惊觉自己筑起的堤坝是何等脆弱,他只想立刻揪出那个男人,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哥,沨渃她以前可能不懂,可她现在开始谈恋爱了,她早晚会感觉出来的,她那么敬重你,依赖你,如果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的哥哥爱着她,她会崩溃的,她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我们所有人,哥,你想想她啊。”
“够了!霍辰煜!”霍辰硕厉声喝止,他此刻的样子,是霍辰煜从未在家中见过的褪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只剩下军人的冷硬和被逼至绝境的阴鸷,他心底同样惊涛骇浪,他什么都不怕,只怕楚沨渃知道真相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染上恐惧和厌恶,从此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然而,当他看到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还有深切的担忧时,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终究无法完全无视家人的目光,无法彻底斩断这份血脉的羁绊。
“她不会知道。”霍辰硕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我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你只要管好你的嘴巴,收起你那该死的好奇心,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寒意,让霍辰煜心头一凛。
霍辰硕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推开房门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那离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颓然与孤寂。
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霍辰煜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提醒,声音沙哑地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哥!沨渃不会希望你调查她的事,更不会希望你插手她的感情。”
霍辰硕的脚步猛地一顿,高大的身影在门口僵滞了足足两秒,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某种翻腾的念头强行按捺下去,最终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霍辰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最后那句话,大哥听进去了,至少……暂时听进去了,他无力地靠在书桌边缘,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冰凉,月光无声地流淌,照亮了他脸上残留的担忧和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