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抵达那家以格调而非美味著称的会员制餐厅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刚刚好,这家餐厅是圈内二代三代们彰显身份联络感情的据点,他特意订了最大视野最好的包间。
下车前,他深吸一口气,对驾驶座的周楚低声嘱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周楚,今晚……我可能会喝多,等我消息吧。”
“好的,乔总。”周楚沉声应道,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从部队退役就跟在江远乔身边,他见证了江家的鼎盛,也正目睹着大厦将倾的残酷,他看着江远乔推开车门,刻意挺直了因连日奔波而有些微驼的脊背,步伐沉稳地走向那扇象征着身份的金色大门,眉头紧锁。
走到包间门口,江远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一丝久违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浅笑,仿佛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江少,他推开门。
预想中喧嚣热闹推杯换盏的场景并未出现,巨大的、足以容纳十几人的奢华圆桌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两个人。
周其威和刘昊杰闻声抬头,看到江远乔进来,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才站起身。
“远乔哥。”
“远乔。”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三人,江远乔心头猛地一沉,但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空无一人,现在,还有两个人愿意来,已经出乎意料了。
“其威,昊杰。”他朗声招呼,“坐坐坐,别客气,是我来晚了。”他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即朝门口喊道:“服务员。”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应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却少了往日面对江远乔时那份近乎谄媚的殷勤:“江少,您有什么吩咐?”
江远乔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弹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包间里:“啧,看来这虎……还没落平阳呢。”他记得以前,只要他踏入这里,经理必定早早候在门口,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如今,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只派个普通服务员来应付,这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风声鹤唳,墙倒众人推。
“上菜吧。”
服务员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桌,又看了看仅有的三位客人,迟疑地开口:“江少……不再等等吗?或者……菜是不是需要退掉一些?三位的话,可能有点多……”
“不用,照菜单上。”
“好的,江少。”服务员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远乔哥,这…太多了吧?”
“不多,”江远乔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昊杰,其威,难得聚聚,今天,就我们仨,吃好喝好!”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两人,“今天你们能来,我江远乔,记在心里,这杯,敬你们。”话音未落,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苦涩。
周其威和刘昊杰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们都是跟江家兄妹关系不错的,家里虽也暗示过近期不要与江家走得太近,但终究不忍心拒绝江远乔的邀约,家里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远乔哥,江爷爷身体怎么样了?”刘昊杰放下酒杯,关切地问。
江远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他今天邀请的这些人,家里或多或少能在某些环节说得上话,他原想着,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或者一群人能合力说句话,或许就能为江家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不说这些了,”他再次举杯,笑容里带着一丝强撑的豁达,“今天咱们哥仨,只谈风月,不聊烦忧,喝!”
“好,远乔哥,我陪你喝!”刘昊杰年轻气盛,也被这气氛感染,豪气地给自己满上,“干了!”
“干!”
菜陆续上桌,江远乔的酒量远超两人,他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几瓶高度白酒很快见了底,周其威还算清醒,刘昊杰却已醉眼朦胧,开始口齿不清地抱怨起来:“对……这家破店,菜难吃死了,还死贵,老子……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我要……我要退卡,让他们退钱!”他拍着桌子,发泄着对今天那些避而不见的朋友的不满,其中就有这家餐厅背后的股东之一。
江远乔看着刘昊杰醉态可掬的样子,掐灭了手中的烟,拍了拍他的肩膀,“昊杰,放心,以后哥带你去吃真正好吃的。”
“好,远乔哥……说话算话,我……我冲很多很多钱,跟你混。”刘昊杰迷迷糊糊地应着。
“嗯,哥一定带你吃好的。”
“远乔,”周其威看着江远乔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脸色,知道他是在硬撑,低声问道,“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江远乔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打算?当然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他看向周其威,眼神真诚,“其威,今天……谢谢你。”
周其威摆摆手,语气带着兄弟间的坦率:“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之间不讲这个,只要人没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江远乔心口淤积多日的寒冰和孤寂,他喉头微哽,用力吸了口烟,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人心如秋,冷暖自知。
得势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间皆是谄媚笑脸,仿佛整个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让你误以为人间尽是温情,可一旦权势倾颓,那些曾簇拥左右的身影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嶙峋的礁石,昔日称兄道弟的,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曾经信誓旦旦的,此刻只余冷眼旁观。
世态炎凉,向来如此,你得意时,人人争当知己,你落魄时,连影子都嫌你晦气,那些曾攀附你的人,转身便能踩你一脚,唯恐沾染半分尘埃。
人这一生,唯有真正跌入谷底,才能看清谁是雪中送炭,谁是落井下石,可悲的是,往往等你明白时,早已孤身一人,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连一声叹息都无人倾听。
夜深了。江远乔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刘昊杰和还算清醒的周其威一一送上车,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带着凉意,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他没有给周楚打电话,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周楚。周楚就静静地靠在他的车旁,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沉默而担忧地望着他,那目光像一道无声的支撑,让江远乔几乎绷断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夜的寂静,是姐姐江雯。
“喂,姐。”江远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怎么样?”
江远乔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然后抬头望向天空,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所有星光,夜空漆黑如墨,压抑得让人窒息。他缓缓吐出烟圈。
“姐……真没办法了,只有……那一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放心去做吧,老爷子这边有我,你别担心。”
电话挂断,江远乔站在原地,又接连抽了两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能看到病榻上爷爷苍老而痛苦的脸,江戎戎马一生,刚正不阿,从未想过江家会遭此无妄之灾,更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倒下。
终于,拿出手机,屏幕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号码,他不知道,此时的江家,在那位大人物眼中,是否还值得被保下?是否还有被保下的价值?或许……他应该更早一点打出这个电话?一丝悔意和巨大的忐忑几乎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江远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霍部长,我是江远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