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国家级安全机构精心伪造、套用了多重身份的影子,有国家级别的力量在保护他身份的物理和数字底层。”黎理说出了最糟糕的可能性,“我已经把影像截图发给了桑尼,他手上的资源,尤其是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情报掮客和地下信息交易商也许能有突破。”
楚沨渃感到后腰偏下、靠近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锐痛,她不着痕迹地伸手探进风衣覆盖的后背,隔着布料,在尾椎骨上方摸到了那道被冷钢匕首划开的伤口附近,指尖清晰地沾上了一抹粘腻温热的新鲜液体,低头瞥了一眼指尖。
脑海中掠过那个被刀锋偷袭腰背的瞬间。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迅速放下手,不动声色地将那根沾血的手指在风衣内衬上蹭了一下。
“补充食物和水源,轮流警戒,抓紧时间休息。”楚沨渃说完,径直走向洞穴深处更黑暗的一个分岔口,那里似乎是更私密的储藏隔间。
黎理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就在楚沨渃即将踏入隔间阴影的那一刻。
“老板。”黎理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真的没事吗?”
楚沨渃的脚步在洞穴入口的阴影边缘停住,背影僵硬了一瞬。
“没事。”
黎理看着那消失在隔间深处的身影,第一次真切无比地感受到,这具沉默的背影下,正承受着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大重压,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从安全屋出来后,她才踉跄着靠在一棵布满苔藓的巨树树干上。
她扯开战术腰带的快拆扣,手指摸索着伸进战术背心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口袋,那里藏着一小罐应急用的高浓缩消毒喷剂。
右手举起那罐冰冷的金属喷剂,喷口对准后腰下方那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红肿。
冰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消毒药液仿佛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暴露的神经末梢。
“唔!”
她颤抖着撕开一片强力止血贴的包装,她摸索着,将止血贴用力按压在伤口上,直到止血贴完全覆盖住创面,边缘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她抬起头,望向被密林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几颗黯淡的星辰如同被遗忘在巨大黑幕上的微弱光点。
如果有神明……
楚沨渃心中第一次掠过这个荒谬的念头,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淹没,如果有神明,为什么会让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陷入战火?为什么会让无辜者流离失所?为什么会让艾瑞克这样的战士落入敌手?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不,她从不信神,她只信手中的刀,腰间的枪,和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的目光从虚无的星空移开,投向远处密林之外,在视线的尽头,越过重重黑暗的树影,隐约可见地平线上几点微弱、昏黄的灯火,那是人类聚居地的微光,是脆弱而固执的生命之火。
黎理猛地从短暂的、充满血腥和爆炸碎片的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无法平息那深入骨髓的惊悸,她胡乱套上外套,走出安全屋,想用冰冷的夜风驱散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惨烈画面。
刚踏出石屋,清冽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楚沨渃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作战服,一件从后备箱翻出的、略显宽大的黑色牛仔外套裹在她身上,与下身同样黑色的牛仔裤融为一体,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轮廓,她背对着黎理,面朝远处森林边缘泛起的鱼肚白,小口地咀嚼着一块高能量压缩饼干。
“老板?你没……睡会儿?”
楚沨渃闻声,缓缓侧过头,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血丝,她没说话,只是随手从身旁拿起另一包同样的压缩饼干,递了过来。
黎理默默接过,撕开包装,也靠在了冰冷的车身上,小口啃食起来。
“许诺那边,任务结束了,MACE那边让他带人去打扫他们的老巢,这次是我的失误,迪尔……诺米……”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清晰地透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自责,“原本,不该有人牺牲的,是我太自信了,明知道可能是个陷阱……”
黎理猛地抬头,看到楚沨渃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重重按在楚沨渃冰凉的肩膀上:“别自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担心艾瑞克了,我们都想把他带回来!”
“我要把艾瑞克带回来。”
“我们会把他带回去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回去的。”
楚沨渃看着她,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就在这时,密林的阴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达克的身影冲了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板,有发现了。”他将手中的战术平板递到楚沨渃面前,屏幕上是一个闪烁的红点定位,“在F国边境线外围,一个叫黎萨的小镇,坐标刚确认,信号源很微弱,但指向性明确,是艾瑞克个人终端的最后求救信号残留加密发出的位置。”
楚沨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屏幕上的坐标,她脸上所有的疲惫、自责和犹豫瞬间消失不见。
“我们走!”
她目光扫过达克和黎理:“让文森特留下,后续接应小队已经在路上,预计两小时后抵达此处的位置,保持通讯静默,等待指令。”
“是。”达克立刻应道。
“黎理,达克,”楚沨渃的目光扫过已经检查完武器走过来的达克,“上车,目标黎萨。”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越野车朝着黎萨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森林的轮廓飞速倒退。
黎萨小镇边缘,一片稀疏的桦树林中,车辆被巧妙地停在一处凹陷的洼地里。
车门无声滑开,楚沨渃率先下车,动作迅捷无声,她打开后备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武器,达克选择了一把火力更猛的短管□□。
“达克,”楚沨渃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你观察建筑后侧和外围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达克点头,接过楚沨渃递来的高倍望远镜,像只灵活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深处。
楚沨渃转向黎理,从后备箱深处取出一个用迷彩布包裹的长条形枪盒,她动作沉稳地打开卡扣,掀开盒盖,一支线条流畅、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精密狙击步枪静静躺在其中。
黎理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把沉重的武器,手指拂过冰冷的枪管和精密的瞄准镜支架,她熟练地检查枪机、复进簧、弹匣。
“我看了你在教堂做的……”她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检查着狙击镜的清晰度,手指拂过镜片边缘,“遍地的尸体,老板”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沨渃,“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的,将来…我也会像你一样的。”她的话语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楚沨渃正在给自己的枪装上弹匣,听到黎理的话,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黎理年轻的脸庞上,那眼神深邃复杂,有审视,有欣慰,但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叹息的柔和。
“黎理,那不是你最终的使命。”她走近一步,直视着黎理的眼睛,“你从小在组织里长大,没有选择过自己的生活,甚至连为之战斗的理由或许都未曾真正属于你自己,我可以给你自由,真正的自由,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我知道自由是什么,我也知道我是谁。”她看着楚沨渃,眼神坦荡而赤诚,“我是夫人养大的,没有夫人,我可能早就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像垃圾一样被遗忘,夫人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知识,给了我力量,给了我一个家。”提到夫人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和感激,“回报夫人的恩情,守护夫人珍视的一切,这就是我选择的理由,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楚沨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信念坚定的女孩。她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忠诚,也看到了那份超越血缘的羁绊,她明白了,自由不是她给予的礼物,而是黎理自己选择的方向,一条以忠诚和守护为名的道路。
楚沨渃缓缓点头,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黎理紧握狙击枪的手背,那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她尊重黎理的选择,并且会永远为她保留离开的权利,无论何时,只要她开口,这份承诺永远有效。
“准备行动。”楚沨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眼神重新聚焦在远处小镇边缘那栋可疑的建筑轮廓上,她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