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渃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空出的石凳椅面:“来,坐会儿。”
陆璟珩依言在她身旁坐下,夜风裹着花香拂过凉亭,楚沨渃放松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仰望着悬在夜穹中的皎洁月亮:“陆璟珩,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在她心里,拥有深爱自己的父母几乎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是她的幸运,可此刻她扮演的文茵,却是个被这份幸运遗弃的存在。
“人心本就千面万面,复杂如海,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别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他顿了顿,想到怀中人艰辛的身世,语气不由得放得更软,带着一种想将温暖全然交付的心疼,“我很幸运,有爱我的父母和姐姐,小茵,等过些时候,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好吗?我保证,他们一定会非常喜欢你,会把你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疼爱的。”他误以为她此刻的感慨源于自身经历,只恨不能用满心满意填补她那些年错失的亲情。
这句见父母像一枚小石子,骤然投入楚沨渃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有幸遇到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叹息,“带我……看星星喂蚊子?不过……”她唇角弯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后来那天海边的烟火,是真漂亮啊。”
烟花绚烂的画面一闪而过,更强烈的是他此刻郑重其事的“见父母提议,她想,是时候了吧?误会已深,伪装的身份已经接近尾声,而真相,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酝酿中的坦白,屏幕上跳动着许诺的名字。楚沨渃划开接听:“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像是在偷偷摸摸的打电话,声音鬼鬼祟祟的:“老、老板?……你、你快点回来,我、我害怕!”许诺向来是胆大的,此刻的颤音显得极其反常。
“怎么了?”
“楚……楚、楚哥来了!”许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此刻面对楚暮晨时的头皮发麻。
果然,她就知道,刚刚被楚暮晨撞见,就知道要过这一遭,只是没料到他行动力这么惊人,生日宴没结束就直扑酒店,许诺的身手自然在楚暮晨之上,但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楚暮晨面前造次半分。
“知道了,我知道你很慌,但是你先别慌,我马上到。”楚沨渃霍然起身,挂断电话,她甚至顾不上酝酿情绪:“璟珩,酒店那边有点急事,我得立刻回去一趟。”
陆璟珩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走,我送你回去。”
楚沨渃脚步飞快:“你现在走没关系吗?宴会还没散……”
“没关系,重要的部分都结束了,别担心,车就在外面。”陆璟珩紧随着她步伐。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驶回酒店门口,陆璟珩率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看着她就要冲进大堂的身影,他下意识地伸手,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腕,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小茵,”他低头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她此刻无暇细辨的情绪,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又掺杂着被阻隔在外的失落,“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看看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不是时候,楚沨渃从未深思过是否让他踏入私人空间的问题,过去他没提,她便没想,而此刻,别说房间里的楚暮晨,光是应付这一位就够呛,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挤出笑容,语速飞快地保证:“下次,下次一定,下次就让你上去看看好不好?现在真的不太方便。”
陆璟珩望着她急于抽离的姿态,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松开手,唇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却泄露出几分被拒绝的低落和无奈:“……好,上去吧,小心点。”那份不易察觉的委屈,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话语尾音里。
楚沨渃一心记挂着楼上那位祖宗和可怜巴巴的许诺,只觉得他那份低落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匆匆点头,转身便快步走进了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身影很快消失在转动的电梯门后。
楚沨渃推开房门,眼前景象让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楚暮晨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环抱胸前,一看就是面色不善啊。
而许诺,则缩成了沙发最角落的一小团,紧紧抱着一个抱枕护在胸前,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充满可怜兮兮、瞪得溜圆的眼睛,那架势,活脱脱像是老鼠见了猫,犯错的学生见了手执教鞭的教导主任,楚沨渃知道这恐惧的根源,那时的许诺学业跟不上,被楚暮晨代劳辅导过一阵子,那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楚暮晨脸黑得像锅底,许诺手板心被打得又红又肿,毫不留情,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童年阴影制造机,这份敬畏,早已刻进了许诺的骨子里。
“哥,”楚沨渃换上轻松的口吻,一边关门一边佯装不满,“你看你,好好一个大男人,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她走过去,轻轻踢了踢许诺的脚,“许诺,坐进去点,当心滚到地上去。”
许诺这才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怯生生地、极其缓慢地,把屁股象征性地往沙发中心挪动了大概……一厘米。
楚暮晨丝毫不为所动:“行了,闲话少说,解释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人回来了,招呼都懒得打一个?”想到上次在会所撞见陆璟珩身后那个像小鹌鹑一样躲闪的身影,显然就是她,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要不是今天撞上,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沨渃,你当家里人是摆设吗?”
楚沨渃知道他气得不轻,也知今日这关不好过,她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到玄关处,弯腰踢掉折磨脚趾的高跟鞋,换上舒适的拖鞋。“哥~~,”她转身撒娇的说道,“容你妹妹我先去换身衣服行吗?这一晚上下来,骨头都要散了。”
楚暮晨不耐地摆摆手:“行,给你五分钟,去吧。”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人都在眼皮底下了,还怕她跑了不成?敢跑?他就敢直接告诉老爷子,回来都敢不上报?等老爷子知道她胆敢如此隐瞒……恐怕祠堂的青石板,得被她跪穿一层。
楚沨渃很快换了身柔软的休闲装出来,素净的模样敛去了晚宴的锋芒,“问吧。”她在楚暮晨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挺直,带着一份将要揭开真相的郑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紧盯着自己的兄长和依旧瑟缩的许诺,“算了,我自己说吧,哥哥,一年前,我母亲,你的婶婶,霍女士,在M国,恐怖分子袭击和蓄意暗杀撞在了一块儿,这事你知情吧?”
楚暮晨眼神沉了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他当时虽未深度参与M国事务,但家族核心成员遇险,必然是知晓的。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那个叫文茵的女孩,在那场灾难中……救了我母亲的命。”她描绘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地下停车场的冷枪,安保人员的殊死抵抗,母亲在混乱中与保护者走散,涌入藏身的商场,随即,街面上恐怖分子投放的炸弹将整条街拖入地狱,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撞进商场,与里面还在搜索母亲的暗杀者和闯入的无差别攻击的恐怖分子混成一团,母亲命悬一线,蜷缩在一个展示台的狭小空柜里。
“文茵,也是那时跟着人群躲了进去,就缩在母亲不远处的角落,她发现了躲藏的母亲,暗杀者很快找了进来,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到了文茵面前,照片举到她眼前,问她有没有见过母亲……哥,许诺,你们想象一下那个场景。”
她停顿了一秒:“母亲当时手里只剩下一把近乎打空的手枪,就藏在那个柜子里……如果文茵当时,哪怕只是眼神往那边瞟一下,或者发出一丝异响……”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冰凉的空气里,暗杀者扣动扳机的咔嚓声仿佛已在耳边炸响,无需多言,楚暮晨和许诺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那致命的结果。
“文茵,”楚沨渃的声音带着叹息,更多的是敬佩,“她眼神甚至没有朝我母亲藏身的方向偏移一分一毫,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暗杀者只清除障碍和主要目标,也许看她只是个吓坏了的路人,居然……放过了她。”讲到这里,楚沨渃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也替当时的文茵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