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珁将服装设计专业过分理想化了,其实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别别扭扭地上完了四年大学,便一头扎进了考研的行列中。她以为选择了美术教育会感受到长辈们发自内心的快乐,其实不然,父母并没有想要主宰她的职业之路。
毕业前在美术培训机构里积攒了两年的兼职经验,毕业后在学校当了一年的美术临代老师,敏珁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那时的谷蜜正因为自己在当事人面前说错了话而“剥夺”了上庭机会,终日在家里落泪与呐喊。两个心绪不顺的人,坐在夕阳西下的公园湖边,头靠着头,吸溜着鼻子,放肆地啜泣着。
谷蜜哭够了,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不自由,毋宁死。”既闪了敏珁的脖子,又吓了敏珁一跳。“毋宁死”倒不至于,但是“不自由”万万不可。
于是,敏珁成了自由职业者大军中的一员。
现在,她又成了“自由职业者”大军中的一员,正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满墙的陶瓷艺术品,那些用线条勾勒出的图案,仿佛是四季开出的花,娇美生姿,婉转动人。
敏珁看中了一对古瓶,标签上注明它们是某朝某代的嫁妆吉祥瓶,本来觉得配色过于浓艳,但标签上的嫁妆二字削弱了浓艳的感觉,反而觉得可以再喜庆一点。敏珁凑近了脑袋,想好好看看瓶上的画饰。
展示玻璃上透出了另一个脑袋的影子,敏珁侧目看去,旁边多了一一位女性,梨形脸,平柔眉,头戴一顶小礼帽,没有刻意遮挡额前的蓬松刘海,梳着两条蓬松的绞骨麻花辫,锥形耳饰在发中影影绰绰。
因为同样梳着麻花辫,敏珁便多看了这位女伴几眼。那女伴并不回看敏珁,但早已从玻璃橱窗中观察到了敏珁的一举一动。她不露声色,眼神在敏珁和那对嫁妆瓶上逡巡,直到敏珁将眼神专注于古瓶,这女伴才离开了这里向前走了出去。
待到那女伴走到另一面展示墙,敏珁又撇头看去,似是有心灵感应,那女伴也回头看着敏珁,两人相□□头致意,这才各走一边,颇有南辕北辙的意思。
冬季似乎不是适合游玩的季节。满目萧索,清冷至极。
陶瓷艺术展的客流量不多,寥寥可数的几个游客也都集中在一楼。敏珁从右侧的楼梯上了二楼,将展品一件一件看过去,那女伴却从一楼的左侧楼梯上了二楼,将展品一件一件看过来——两人在中间的陶瓷大圆盘前又相遇了。
那陶瓷圆盘可真大,满墙的花青色。
似是相识许久又长时未见面的老朋友,两人向着彼此笑,摆着手打招呼,再次各自前行,将“南辕北辙”的故事继续下去。
敏珁沿着二楼左侧楼梯走上了三楼,故意立在楼梯口张望,果然见了那女伴站在三楼右侧楼梯口向这边张望。敏珁试探着招了手,意图引起那人的注意,那女伴见了,连忙也向着敏珁招手。这仿佛是特定的仪式,两人都放下心来,沿着走廊踽踽前行,各自欣赏着临近的展品。
三楼的正中间设置了现场制作工作室,二十块钱可“买”到亲自动手的乐趣。敏珁本没有坐下来的打算,迟疑之间看到那女伴率先坐下去,回头冲着自己笑,那笑容似是有魔力一般,竟使得敏珁心甘情愿地停住了脚,付了二十块,接过了工作人员的套袖,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椅子上。
那女伴绝不是头一次参与这种制作活动。工作人员本欲上手指导,一瞧她拉胚的架势,立即缩回了手站在一旁。敏珁感到万分窘迫,身上一下子冒了汗,额上汗涔涔的。
敏珁的手变得笨拙起来,一点不似拿着画笔那般灵巧。如果没有工作人员的帮忙,她面前的这滩泥就真的成了一滩泥。敏珁几乎全程扎煞着手,由着工作人员去做,最后成品的时候,工作人员一再邀请她亲自上手试一试。敏珁羞赧地拒绝着,工作人员一个劲儿地鼓励她,直接拉着她的手扑了上去。这下全都傻了眼,原本已经成了型的瓶状作品成了歪瓜裂枣。
其实也不能算是劣质品,你要有发现美的眼睛。若是充分调动想象力,当它是个史前出土品也不错。
没人要笑。工作人员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不成个完整句子。敏珁悬空着两只手,呆呆地看着那滩“烂泥”,手上的泥和了水,有一滴正落下来,结结实实地落在那失败的作品上,像是无声地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