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小五按照夏清风所说的路线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瞧见百十步开外云来酒坊的牌匾。
彼时,雨已渐停,那黑底金字的匾额被雨水的冲刷得一尘不染,“云来酒坊”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三层楼阁碧瓦朱檐、层台叠榭,雨珠连成一线顺着飞檐缓缓滴下,似悬挂着串串珍珠。雨雾氤氲,天地一片恍惚,云来酒坊似那九天仙境中的楼阁一般尊贵与华美。
时辰尚早,酒坊还没有开张,小五干脆收起雨伞,远远地望楼兴叹:也不知我这辈子能不能拥有这样一个酒坊,真应该带骰子和结巴来开开眼,他们两个干活才能更有动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地上的雨水发出“啪啪”的声音,听上去急切而又杂乱。
小五刚回过身,就见一片脏兮兮的麻布兜头落下,掀起的风夹杂着一些轻薄的粉末飘进小五的鼻腔里。小五顿时觉得四肢发软,头重脚轻,厥倒的一瞬间心中哀嚎道:“糟了,又遇上人牙子了。”
小五悠悠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根木桩子上,手脚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上面,丝毫动弹不得。月黑风高,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腥臊的臭气一阵接一阵地扑面而来。
小五恶心地干呕了几下,却是什么也没呕出来,一整天滴水未进,小五只吐出几口酸水。
身旁“哞”的一声牛叫,小五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是在牛棚之中。
“醒了?”黑暗中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便“忽”地亮起一团火光,可惜火光太弱,小五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瞧见那火光向着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过来,又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小五睁大了眼睛,战战兢兢地冲着那团火光喊道:“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抓我?”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男子冷冷答道。
“替人消灾?究竟是替什么人消什么灾啊?”
“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想从我的嘴里套话!我是个杀手,只负责杀人,不负责解释!”男子语气急躁,一边说着就见那火光离自己又近了一些。
小五忙喊道:“你不要过来!”
火光果然又停了下来。
小五壮了壮胆子接着说道:“可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就不怕我死后变成冤魂厉鬼,日日来找你报仇!”
男子静默了片刻,似乎真的有些忌惮,不耐烦地说道:“真是麻烦!罢了罢了,今儿个我就做一回好人,让你死个明白。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清风茶楼的夏掌柜,她是什么人,那可是慎王心尖上的人儿,你得罪她不就等同是得罪了慎王吗?所以,到底是谁要你的命,这下你该清楚了吧。”
“果然是她!”小五心中暗暗愤恨道,“想不到这个夏清风竟是个蛇蝎心肠!”
男子见小五不吭声,声音略有些缓和:“我今日可是替慎王效力,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真的变成厉鬼,就去找慎王,千万别来找我。”
小五央求道:“大哥,你既可怜我,干脆就好人做到底把我放了吧,你放心,夏清风给你多少钱我双倍付给你,只要你不杀我......”
小五话才说了半截,就听见那男子一声闷哼,手里的火光应声坠地,一瞬间,浓稠的黑暗又如潮水一般将小五湮没。
周遭静得可怕,恐惧如野草一般在小五的心中疯狂生长。她屏住呼吸,可胸腔里的心跳却愈发急促,几乎就要撞破喉咙跳出来。
未几,黑暗中飘来一个声音,熟悉得让人心安:“小五,别怕。”
小五迟疑了片刻,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喊道:“万重山?”
火光在眼前重新燃起,昏暗的光晕中,她瞧见一双剔透如琉璃般的眼眸,那眉眼微微弯起,伴着笃定的回答:“是我!”
“你怎会在这?”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再说!”
万重山攥着小五的手腕在黑暗中快步穿行,直到暖黄的灯火映入眼帘——喧闹的街市近在眼前,他才缓缓松开手。
两个人并肩走着,见小五一直垂头不语,万重山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小五点点头:“还好。”
万重山笑道:“可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还好的样子啊。”
小五抬起头,感慨道:“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小时候我被人牙子拐走不但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能逃脱,怎么如今年纪大了,胆识倒不如从前了。”
万重山道:“从前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而现在,你的顾虑太多,所以会害怕。其实你也并非害怕生死,只不过是不舍而已。”
小五惊讶地看着万重山,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万重山吗?这样的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万重山好笑道:“为什么?小五,你真把我当成山匪了?”
“不然呢?”小五反问道,“不然你好端端的跑到大青山上去做什么?”
万重山敛了笑,神色微有些惘然,半晌才道:“我家本在盛安,爹爹是个生意人,后来莫名其妙地就欠了别人好多钱,那些讨债的人逼死了我爹和我娘,拿走了我家所有的东西,我为了躲债就跑去了世安。其实我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采些野草、捉些河鱼度日,运气好的时候,也会打到山鸡和野猪。我本想就这样了此一生,可认识你之后,我就想啊,一个女人都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活得风风火火,我为何就要在这山中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啊。打定了主意,我就马上回到了盛安,打算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