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并未察觉他起伏的神色，只是又走近几步，想要探一探这祠内，还未待她有所收获，只听身后萧子云道：“此地虽好，香客倒也不多呵。”

他话音未落，宋清晏便察觉出极微的人声，他悄声道：“来人了。”

三人相视一眼，皆默契地躲在了这神龛后面。

沈梧扶额，分出些许眸光，低声叹道：“萧将军，你的话未免太灵了，是开过光么？”

萧子云显出笑意，“可惜我说得是不多，还算灵么？”

宋清晏接道：“灵不灵验难说，开光倒是有。”

沈梧笑而不语。

彼时只见来人缓步龛前，玄笠覆首，看不清容貌，唯余风尘沾于笠檐，她站了许久，却并未敬拜。

所居之处视线有限，沈梧只得再矮下身寻角度，她有些奇怪，道：“这人，怎么不动了？”

萧子云的眸光也正停在她肩上，思忖道：“些许还未念及所愿，所以不拜罢。”

宋清晏久凝起她，忽道：“不像是来敬拜的，倒像是…”

沈梧转了过去，“是什么？”

“等人。”

如他所言，在这女子身后倏然再有人入祠，他步履蹒跚，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赶来，他缓停在她身后，气息还未喘匀，他笑道：“你久等了…”

沈梧再定目光，却见这人，正是枕溪居士。

她心绪拂动，低低惊呼道：“竟是先生！”

萧子云闻言走近了些，他瞧了一眼，道：“还真是。正好无需多费心力寻了。”

宋清晏顿了半晌，若有所思道：“只是这位，看着有些眼熟。”

“是么？”

三人心神稍定，只见这女子转过身来，开口道：“先生客气了，本劳烦先生来一趟，怎可令先生等我。我亦至不久，是不碍事的。”

“好，”枕溪渐笑起来，又站定身，环视半晌，问道：“说来稀奇，怎会选在此地邀我？”

“先生不曾来过么？”

她漫不经心地问着，随后自顾自地将所戴的玄笠取下，显出清峻的眉骨，彼时眸底含起浅笑，话锋顿转，继而道：“虽世人皆言先生隐世，然我却觉，先生未必不存济世之心。”

“哦？”枕溪抬手抚须，“那么你之所见、何以得之？”

两人四目相峙，倏忽皆止住了声息。

正待这停顿之时，萧子云的目光扬了过去，他愈靠愈近，声息趋于凝滞，此刻哪怕仅是侧影，他瞬时便认出了这人，不禁惊喃道：“殿下…”

“嗯？”沈梧见他如此，不免也起了兴致，她凑上去，问道；“是圣女么？”

这边‘苍梧’抬高了声，答道：“传闻昔时此地战乱，曾有义士施医救疴，却不以名显。待新朝遣使赈恤、灾荒缓定，其人竟踪迹沓绝，不复现世…”

“而城内灾民感其义行，遂为他立祠塑像，以旌高义。此后数载香火鼎盛，历岁不绝。”

她将眸光折了回来，“这便是此祠之来由，不知先生有何高见么？”

枕溪笑意不减，他道：“你既要论老夫济世之心，何谈此祠之由来？”

“难道先生不觉得耳熟么？”

“耳熟？”

“先生术精岐黄，即便迹循山野，却未曾遗世，譬如救我于水火、收我为徒。虽已经多年，先生风致犹存。”

“你是想探我罢，”枕溪放下了手，双眸却迸出锐亮来，“不过终究与老夫无干。昔时我确行此义，不过若提及这祠，我是不认的。”

她探出目光，“为何？”

“世人之行，干我何事？”

他徐徐敛起衣袖，再道：“我非仙神，不堪受得祀享，唯求心安。纵使你将话挑明，老夫也是不认的。”

她定定地见他，可叹还未凝其风骨，先望得历经年月的皱痕，他终究已不复从前了，她心下暗叹，也只好颔首应道：“是晚辈为尘俗所扰，有渎先生清德。”

她搀扶起他，“那聊表歉意，不若同先生下山，为您奉茶可好？”

枕溪稍扫了她一眼，“我未动气。”

“嗯，我知道先生并未动气，是以…”

“不过，的确是渴了。”

她笑道：“那更要去了。”

两人相偕着步出祠外。

待见两人身影渐远，三人这才各怀心事，自神龛后踱步而出。

沈梧目光逡巡这两人之间，试探地再问道：“方才，是圣女么？”

萧子云垂下眼眸，沉默起来。

宋清晏稍作思忖，极微地蹙起眉，应道：“似是，只是周身并无灵力护体，或非真身。”

“圣女怎会来此，还与枕溪先生结识么，当真是机缘。”

“或真与天尊所言，与修补镇霄帝君神魂有助罢。”

“既是有助，”萧子云这才抬起眼，将朝祠外走去，他语调极沉，道：“那么，我们便跟上罢。”

他自顾自地率先走了，留两人定在原地。沈梧见他神意恍惚，悄声朝宋清晏示意道：“你说，他应该没事罢。”

宋清晏游移眸光，回道：“大抵无事，只不过…”

“怎么？”

“我见天尊此举，倒是欲彻解他心中执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