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踱步而上,立在她身边,拂过了她额间因紧促而浸湿的碎发,“难怪,吾总觉每逢见你,总是这样忧戚。”
“是想家了么?”
她再而摇头,“不,若依旧在沈宅,我做不到这些事,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到。可是在这里,我说不清…”
“那么,你想要做什么?”
“读理修身、平顺齐家、空谈治国,或随君平天下…无论怎样,我不愿做这里的殿下。”
“那么,你心中的‘理’,是什么样的?”
“天理…”
裴珩听她此言,不觉弯起了眼,他话中含笑,“可在这里,天道即理。”
“这里依旧能够修身、能够齐家,亦有治国,更需平天下。而若作殿下,这些是实行,而非虚言。”
她迟疑起来,“可是…”
“君非必策,臣非必服,从道而不从君。这是你所愿的么?”
“是。”
“那么,为何你不愿作殿下?”
“我不习惯、我不熟谙,我做不到…”
裴珩垂下眼,他眸色沉凝,他道:“你能够做到,小梧。”
“为什么?”
“你是天道选定的人。”
“可是,这里的殿下,为什么也会叫沈梧…是因为我,还是…”
“这是天君有意的事。”
“什么?”
他极微地低下声,“这里的‘沈梧’,已为他所囚。”
……
裴珩带她离了靖朔殿,两人并肩回了神界,是那间她醒来便身处的寝殿。
殿内陈设如故,一切仿若从未变过。
他们坐在紫檀矮桌前,案上楮墨齐备,背靠的半人高屏风映上了烛影,便如在人间。
裴珩缓缓铺平了楮纸,却未执笔落墨,少刻这纸上则显出些许线条,他抬手将笔墨递交给沈梧,她先是接下,而后有些不明所以。
她的眸光顺随线条延展,稍而似看懂了其间关联,“这是…”
“你既说不熟谙,吾便讲与你听罢。”
身旁的裴珩笑意将浓,他再而道:“想必天资聪颖,吾不必耗费太多时间。”
沈梧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下却依旧留有困惑,她重捡方才所问,再而道:“少傅之言‘天君授意’,是什么意思?”
他敛起长睫,示意地轻点纸上所绘的发端,缓声道:“从前既已知天君闭关良久,究竟要疑虑仙界事务若何推及,是以在天君之下,亦有四位帝君所助。”
沈梧也低下目光,落在了那隽永的字迹之上。
“镇霄、天耀、玉清、沧溟。”*
他叹了叹,“镇霄主周天星象,天耀主兵戈镇煞,玉清主生灵造化,而沧溟则主山川水土。”*
她若有所思,顷刻不由得心下暗惊,她声息渐低,“可是、可是镇霄帝君他…”
“嗯,此位要空缺出来了。殿下,这里要记住。”
裴珩漫不经心,再而讲道:“若依殿下所见,此为‘君统’。那么自此之后,我便再讲一讲‘臣’。”
“论及行事,自当辨文武。文则行政、文书、监察,武则将帅、天王、执行。”
“至于文,这里有四位天师主管仙界奏章、记录仙籍,另有斗、水、火部星君分管各务,雷部与司命监察。至于武,各封六位将帅、四大天王,其余亦有星宿兵将执行。”
“苍穹无垠,仙界主中,究竟还得驻派三界。人间有五岳、城隍、土地、山河井花,幽冥有阎罗、判官等,四海则统筹水族。”
“由此,”裴珩抬了眼,问她道:“可还明白了?”
他言浅意明,一如往昔。她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见沈梧执笔未落,便伸手顺势移了半寸,悬在所写天君之下,在天耀处作了痕迹。
温热的气息拂动,只听他道:“而天君之意,为此处而已。”
“天耀帝君…?”
“不,是从前的‘殿下’。准确来说,她应是要称作苍梧圣女的。”
“苍梧圣女…”
“你可曾记得,天耀是主掌什么的?”
“兵戈镇煞之事。”
他颔首默许,进而道:“苍梧屡立战功,威赫卓绝,于是不免冒进。她曾因不听管从而冲撞天耀,是以天君囚她万年。”
沈梧暗惊,她暂且压下翻涌的思绪,再问道:“那么,万年之后呢?”
“小梧,”裴珩稍移目光,叹道:“你要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交代而已。”
“交代…”
“吾记得在你曾处的朝堂,武将是鲜有推崇的。你可曾知道缘由?”
沈梧答道:“官家以兵变夺权,且前朝旧史,无不为前车之鉴,是以…”
她忽然噤了声。
武将,夺权,为君之道。
是以忧惧功高盖主,官家无不为抑制武将拥权,以此推及,圣女被囚,盖由此也。
她不会有万年了。
可是,那她呢?
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还有一事,”裴珩转了目光,道:“那位陆小公子,确要唤你阿姐了。”
“什么?”
“天君闲时下界曾留一子。彼时回界连镇霄皆罢,却带回了他…”
沈梧转而扶额,倏忽想起天君的那句话来。
“凡尘之躯,不可入界。”
原来如此。
裴珩眉目渐平,温声道:“可还有想问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