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霄仙君抬起眼,这未明的天光昏暗,他道:“从前的事,也该有所了结了。”
……
山影沉幽,崖陡路狭,隘关周遭雾气极重,彼时天光未明,入眸之景恍惚难窥,仿若幻影。
宋清晏与镇霄仙君并肩同行,逐渐止步隘口之下。
青冥关因仰仗天险,壁垒日渐荒芜,正亦如此,此地并无重兵把守,群山扼要,本是天险,谁料却为有意之人借机利用,实属唏嘘。
宋清晏抬头仰视着巍峙的青冥关,胸中不免翻涌苍怆之感。
身侧的镇霄仙君轻拂衣袂,他稍移眸光,也落在这横亘的险关之上,心潮翻涌,他不禁出声感叹。
“我这徒弟冥顽不灵,故弄玄虚至此,劳你与少殿下费心了。”
彼时他神魂刚定,步履不免蹒跚,宋清晏侧身相扶,待到再度站定,他淡声道:“仙君,即便千古之罪,如今已然铸就。此番客气的话,您不必再说。”
“两界太平,我究竟是看不到了。”
镇霄仙君辗转思绪,他语调低沉,半晌垂眸自宽袖之内拾出一枚玉笺,他伸手递交给宋清晏,缓声道:“清晏,若你今后仍赴仙界,务必将此物交由天君手中。”
宋清晏定定地望向他,只见仙君眸底清明,他略显迟疑,道:“仙君…”
“不,若是仙界太平,不必早早交由与他。应是待到仙界根基不稳,你务必亲手交予。”
还未待他应允,镇霄仙君捏诀施法,顷刻赤光冲天,悬在半空的赤色灿出红瓣状的光影,鸣啸轰响,宋清晏拧起眉,攀扶紧他的衣袖,“仙君,您这是——”
镇霄眸底映出骤亮的火光,他道:“老夫若非如此,他不会现身。”
“可或有转圜余地…”
“让我随他去罢,清晏。千古之罪责,我与他同担便是!沅儿、子云、少殿下还有你,是本不该卷入其中的!”
他神色凝重,却是一如既往地冷静。
“老夫唯有此心愿,望你成全。”
“可祝沅呢?”
镇霄侧过身,听他此语,不免顿了顿神,他嗓音沉哑,“至于沅儿,你若见到少殿下,便托付给她罢。让她回到仙界,也算有个归宿…”
他将其余之事皆交代妥当,毫无保留,宋清晏深知他去意已绝,只好应了下来。
“…好。”
这鸣镝渐归沉寂,隘关之上果真缓显人影,那人挟着祝沅,隐于雉堞之后,睥睨片刻,扬声道:“师父,不出我所料,明知是陷阱,你终究还是来了。”
镇霄仙君目光凌厉,他呵斥道:“孽障,我本已是死人了,你还要我怎样?”
“死人?”男人阴沉地笑起来,“可如今师父你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又算作什么?”
身侧的宋清晏仰起目光,略微一扫,他眉心直跳,眸底掠过惊诧来。
那人竟是他放走当作眼线的容昭晏。
“容昭晏,我放你走,不曾想你以怨报德,你可知罪?”
容昭晏漫不经心地别了他一眼,“我想起来了,那还要多拜领少宗主厚恩,同时也提醒了我,要忠于自己的‘君’。”
“你——”
宋清晏稍动了气,他眉间含愠,正欲再言,身侧镇霄拉住了他,示意不必多费口舌。
两人相视之际,容昭晏已然抽出剑锋,他抵在怀中祝沅的颈间,高声道:“不必拖延!究竟是换,还是不换?”
镇霄按住了宋清晏,他道:“我走了。方才所交代之事,你都要记好了!”
他顿然悬于半空,与这边的容昭晏四目相对,“放了沅儿,我跟你走。”
容昭晏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将怀中的祝沅抛了下去,宋清晏骤悬上空,接住了她。
两人缓落在地,镇霄亲眼所见祝沅已然安全,便立在半空,朝容昭晏挥了挥指。
“孽障,让我来探一探你的长进!”
紫鞭游走,如虬龙盘旋,乱影纷动,若稍作分神,即刻不知所踪,容昭晏退后两步,颈间的青蛇顿然现身,他唤出长剑来。
这蛇身盘在剑锋之上,泛起幽光来。
宋清晏站在关下,一边扶着已然晕倒的祝沅,一边仰视半空两人打斗。
只见靛幽剑锋与紫鞭相峙,不分伯仲。
彼时群山之外,玄色侵袭过来。
他微狭双目,原是于极远之外,成群的玄狐跃了过来,它们眸中闪起幽光,虎视眈眈地雄踞山林。
顺随移动目光,这批玄狐似蓄意守位,并无攻击之势。
他转了回来,思绪纷乱,暂且定下心神,却仍旧有所顾虑。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神色错综,自顾自地心道。
彼时没有人回答他,苍穹之间,仅余死寂,却也在这暂寂之内,透露了实情。
未待半晌,天雷骤然劈了下来——
“仙君!”
他眸底闪过惊诧,欲要瞬移上空,却为身边祝沅所困,况且天雷周遭流窜紫芒,也万不可近身。
他愤恨地垂下了手,同样的把戏,竟叫他得逞了两次。
仙君此身尚为凡骨,若遭此天雷,想必于神魂多有损伤,他此般思忖,再而顿住了思绪。
神魂。
他不光是要镇霄仙君的命,原来是奔着他的神魂去的!
几近悖道的狂念涌上脑海,他怔在原地,原来从始至终,他想要的,是要他魂飞魄散、永归虚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