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的目光这才落了下来,见萧统一袭蓝衣,左手执着剑,右手拎着奄息的玄狐,而那狐身垂迤的毛缕却仿若他未有的长氅。
他稍将那狐拉远了些,眉眼隐有轻厌之色。
听见沈梧略微迟疑的语气,他轻咳了几声,这才侧过脸,打量起眼前的两人。
“这位是?”
彼时又换做是沈梧心虚起来,她游移目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未待她想好措辞,陆烬朝前一步,抱起肩冷哼了一句,“我倒还没先问,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萧统自上至下扫视了他一番,也轻哼了一句,“于我而言,还从未有自报家门的先例。”
两人目光交锋,气氛很是紧绷,沈梧夹于其中,颇有无奈之意,两方又都不好应付,她伸出手,正准备能挡则挡,才见萧统移了目光。
他似乎并未有纠缠打算,那神情更像是作壁上观,他拂袖将玄狐丢了出去,语气多了几分揶揄,“我倒不急,只是不知这位少宗主,是否与我心意相通。”
此话显得怪异,在场三人,无人可承担少宗主之名,正当沈梧欲出语纠正,雾外脚步声顿起。
沈梧扬起目光,心下惊跳起来,某种暗示前后呼应,却又不得不被她掩埋起来,她怔在原地。
原本散去的厚雾此刻又折返,半空悬起雾蓝色的火焰,像是专为谁而设,朦胧之际,先辨得紫衣长氅。
宋清晏踱步而来,彼时右颊覆着半面银纹,遮掩起昨日神伤,显得眉目清冷,他缓停在萧统身后,淡淡地将目光落在沈梧身上。
他眸色沉沉,“未料到被萧大将军捷足先登,心有灵犀谈不上,自愧不如倒有几分。”
萧统也并未转身,哼笑道:“好一个自愧不如,你宋清晏宋少宗主,还会有闲情雅致与我论英雄,我还担当不起。”
他颇有意压重后一句,似为谦词实为暗讽,他半眯起眼,“传闻这位宋少宗主心思幽沉、从不做无谓之事。不知此行,是有何要务在身?”
两人似针锋相对,眸光却均停留在眼前两人,言外之意若有所指。
“不错,我是为这玄狐而来。”宋清晏顿了顿,“萧大将军满意么?”
“是吗?”萧统摩挲着掌心的物什,似笑非笑起来。
他朝前几步,将那东西递了出去,“殿下似乎顾此失彼,绝非上策。”
沈梧一头雾水,懵懂地垂下眼,只见他摊开的掌心之内,正是戴在她脖颈上的玉件。
分明一直戴在身上,是什么时候掉的?
顷刻脖颈处的玉件却如有征兆地硌于胸前,她轻微瞪大了眼,这才恍然大悟起来。
眼前这厮分明是故意而为之。
萧统虽背过身,但宋清晏距离她不远,可那距离正巧隐隐约约地看不大清,也足够达到目的。
萧统含着笑望向她,眨眼示意,她却显起犹豫来,身旁陆烬若有所思,主动绕过两人身后,朝宋清晏走去。
他热心地揽过宋清晏,颇为殷切地打着招呼,“宋兄,好久不见嘛。”
宋清晏的目光未动,微微颔首示意,正将见眼前两人有所动作,视线却被陆烬的脸挡住了。
那陆烬探过头来,又伸手欲取他的半面银纹,还未来得及便被宋清晏抬手制止,“陆小公子。”
“先前从未见你这般打扮,若非欲掩心绪,便是故作矜华。此番…”他稍停片刻,眸光逡巡前后,继而压低了声,“大概是后者罢,是不是?”
宋清晏敛下眼,显出几分无奈来,“如今我若辩解,大抵你也并非信我。”
陆烬笑意更浓,又伸手转了一圜,“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宋兄君子之姿,又怎谈不信?”
“这样看,”他继而再压低声息,凑近了宋清晏的耳边,“莫非沈姑娘所言之人,是你么?”
既见他巧言善辩,又见其煞有其事,当真是自顾自演了出好戏,宋清晏颇有几分无奈,“不知陆小公子这般,是想说甚么?”
陆烬悬起双手,又笑了笑,“宋兄知我心性,也莫与我计较。”他更凑近了些,“故而,那人究竟是敌是友?”
“那么依陆小公子所见,宋某是友或是敌?”
彼时宋清晏也显出极其浅淡的笑,只是不过笑里藏锋,陆烬看得有些瘆人,眨眨眼心虚笑道:“既是称兄,自是为友了。宋兄何出此言?”
这边陆烬纠缠未尽,那边两人早已是不露痕迹,远观两人窃窃私语。
效果不尽如人意,萧统显得不大满意,抱起肩睨而视之,冷哼道:“原来宋少宗主远道而来,是来要人的。”
他道得歧义,明面暗讽两人相熟,私下却另有他意,也不知究竟将表何意。
宋清晏听懂几分他言外之意,目光又移了回来,“世人皆知两界有别,萧帅何必动气?”
又是淡然处之,萧统见他神色漠然,胸中忽感愤懑,“那么,究竟是有别,故而邪祟丛生、殃及人间。又将合力,岂非相悖!”
他瞥了一眼地上奄息的玄狐,又极快地收回目光,侧过身不再言语,也不再见人。
“事出有因,然而因果难寻。再言有别,萧帅此言不假,相悖却是不及。”
宋清晏略一施诀,只见地上那只玄狐,顷刻幻化作干枯骸骨,而方才乌亮的毛发,倏忽悬上半空,变作燃起的暗焰。
“这是?”
沈梧与陆烬更近一步,不约而同发出感叹来。
暗焰烧作一片,仿若置身野火狂芜之间,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蹙紧眉头,冷汗横流。
胸内也闷起一团心火,逼得他只好屏息,耳畔是轰鸣的风响,只听他道:“此并非活物,而是——”
“由禁术操纵的,形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