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她说完,宋清晏的手便覆了上来,他的手虚覆在半空,沈梧不得已止了声,目光上移。
两人对上眼神来。
温热的气息浮在掌心之内,“殿下,”宋清晏垂下眼,同时也压低了声:“还记得那些时的幻境,是如何触发的么?”
沈梧转起眸光来,那一瞬闪起许多画面来。
是初见的水波,微澜江水上的暗箭,是奄奄一息的伤鹿,幻化成骸骨的玄狐,又是力挽狂澜的他,重溯时玄青分峰的棋局。
还有么,还有什么。
她出起神来。
还有那时他沉静的眼眸,怔神时呼唤她的声音,她目光不自觉下移,还有气息微弱时颤动的睫羽,狼狈时眼角泛起的红。
彼时宋清晏的手正缓放下,慢下的气息呼出,与他的动作同频,她的心跳也共振起来。
男人显得疑惑起来,轻声提醒道:“殿下?”
她微摇了摇头,睫羽却簌簌地垂下来,显得有些心虚。
“依我所见,大概每当殿下遇险,这幻境才会触发。”
“是这样么?”
沈梧半信半疑,但一时也无法辩驳,又听宋清晏道:“若非如此,破绽也或许在容昼身上。”
“那为何我们要来投诚大将军?”
“我想,”宋清晏放远了目光,那倏忽闪动的营火攀附上他的眼眸,“他会在这里。”
沈梧又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她道:“你那日所言‘那并非他’,究竟是何意?”
“那日我并未拦他,便因为他是‘容昼’,却是从前的容昼。”
宋清晏斟酌几番,正欲再同沈梧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一队覆着傩戏面具的家仆经过打断了他,两人朝营帐后躲去,又矮下了身。
他悄声道:“殿下,眼下多言无益,先同他们入营罢。”
沈梧点点头,将那兽面拉了下来。
两人随同队末混了进去,蹑足踏入营内,却见唯独此处无烛,为首的傩戏家仆上前,响指过后,暗焰便燃了起来。
营帐内死寂般静,仅余两队家仆的黑影。
伴生的青焰诡动了起来,飞虫竞逐,渐渐也聚作了黑影,忽远忽近的光映射屏风之内,幻化作了一道暗门,黑影再度归来。
男人一身素衣青袍,极轻地从暗门内走了出来。
他徐徐地绕过静候的家仆,坐在了案几前。
他伸出了手,那条缠绕着脖颈的毒蛇稍移至手臂,随后从宽袖探出头来,见周遭环境安全,才爬到了几案上,蛇尾绕起了杯盏。
男人的手也覆在了温热的杯盏上。
他拿起白玉杯盏,轻抿了口冒气的热茶,才抬起眼来,冷冷地扫了眼屏风外。
“你们退下罢,不要在这里。”
话音未落,捏着杯沿的手颤抖起来,顷刻不受控地砸向案前,钻心的痛意随之蔓延。
散落的长发倾泻而下,他禁不住地倾下身,许久才缓出一口气来。
黑纹攀附而上,将要覆着半张脸。
他竭力地想要捏起拳,却无处宣泄,他沉下了声,脖颈处的青筋却暴起,“你们,退下。”
队首的傩戏家仆未动,捏起嗓子来,“尊上,家主旨意。奴不敢妄动。”
他低下身,捂住了肿胀发痛的头,咬牙切齿道:“你不必提醒我。”
些许是疼痛也变作了麻木,他大笑起几声,伸直了修长的手,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神色也与刚才的他大相径庭。
这时他显得漫不经心起来,“那么,从队尾到队头,依次上前来。”
退至队尾的兽面家仆相视无言,立在原地。
云雾外的神树又发起嫩新的枝桠,伴着灵力润泽,长叶伸展开来。
玉石棋盘两端分坐两位神使,模样相近,却各执相异的神色。
镶嵌鎏金暗纹的宽袖抚在案前,指尖之内缀着黑子,白子率先落盘,随后才轮到玄色,黑子有序推送棋盘之内。
美人微蹙起眉,语气尤其担忧,“小梧资历尚浅,不现身相助的话,真的没事么?”
对面裴珩专注棋盘局势,小幅度抬起手示意地挥了挥,“仙界自会有人帮她。不必担忧,小谳。”
“此刻吾们现身,于她而言,也并非善事。”
细长的手指微顿,将要落下的白子也顺随动作停滞,“那么,想来兄长昔日下界,不只为了小梧,可是察觉下界异动?”
悬在半空的黑棋暂歇,指尖稍移,裴珩顺势按下裴谳的手,将那白子缓推入局。
“千古困局,即便今朝也难解,何必多虑。”
“听兄长此言,”裴谳抬起眼,透亮的眼眸映出两方对峙的棋局,“是天君授意?”
这时黑子才缓缓落盘,裴珩也掀起眼帘,他神色未变,不置可否。
“继续罢,小谳。”
他弯起眼眸。
“专心些。”
裴谳未动目光,依旧问道:“仙界那边的人,还可放心?”
裴珩笑意不减,“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