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自指尖蔓延,他怔住了神,摇动的烛影之下,他仅能见到沈梧垂下的睫羽,暗夜落叶声簌簌,他的心也拂动起来。
他挽起了她两鬓飘散的碎发。
夜色正浓,宋清晏返回安排的偏殿,静躺在榻上,他闭起了眼。
先前耗费他太多心力,不费多时,便已沉入梦乡。
先是无尽的波涛席卷,他的耳畔响起层叠的水声,窒息感濒来,进而是无尽的黑暗笼罩,火光逐渐渗了进来。
是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尽了府邸,灰烬纷飞,他坐在青骓马上,猛拉起缰绳,定在原地。
一切都殁了。
从噩梦惊醒,他猝然坐起身来,入眸是空旷的大殿,以及窗外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天将亮了。
惊惧依旧荡在胸前,他喘着粗气,还未从那恍若隔世的梦中醒来。
他自顾自地披起外袍,踉跄地推开了殿门。
微光依旧,交叠的浮云映入眼眸,远空之外的青山古树犹在眼前,他匀长了气息。
身后响起了蹒跚的脚步声。
“清晏,好久不见。”
那是一声很久之前的轻叹。
宋清晏恍了神,以为还在那梦里,他转过了身,墨色长发倾泻,稍稍滑落肩旁。
枕溪居士徐步而来,“清晏,你回来了。”
熟悉的面庞在渐隐的记忆中重叠,他张了张嘴,却未言语。
“醒的这样早,要同我一齐出去走走么?”
他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施礼道:“好,容在下穿好衣袍,便与先生同去。”
匆忙地从老先生打量的目光躲开,他回了内殿,趁晨光熹微,更换了衣物。
他与枕溪先生出了宅邸。
这时的晨光还未完全亮起来,昏暗的天色拖长了两人的身影。
身前的枕溪居士斟酌几分,才侧过脸,开口道:“前阵走得那样匆忙,不知还可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不告而别,在下失礼了。”
“无妨,济世救人是善事,何谈赘礼。”
宋清晏放缓了步,“先生,也是因此而出世的么?”
枕溪笑了笑,还未言语,便瞧见依靠在角落处的难民,他蹲下身,见那伤民陷入昏迷,沉下心探起脉来,沉吟几番,回道:“我么?”
“并非如此罢,只是年岁渐长,愈来愈有些心力不济了。”
他稍扶起那伤民,从袖中拿出银针来,现场布下了针。
“只是先生眼下此举,并不像避世之人。”
“清晏,那么你觉得,我应当要是怎样的人?”
那伤民渐睁开了眼,苍白的嘴唇发着颤,疲老的手伸了出来,悬在半空。
枕溪回过头,反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眼角泛起了红晕,含着的泪光滴落,漫在了枕溪的掌心。
他说不出话来,勉强地长哼出了声,豆大的泪珠越聚越多,直到手掌也承不住那么多泪。
枕溪抬起手,帮他拭干了泪痕,随后他轻揉着那人的左胸,缓解着痛楚。
他站起了身,将草药放在那人身旁,再任凭那人目光跟随,也不止脚步。
“我救不了世。”
他答出了宋清晏问他的那句话。
两人沉默起来,朝前走去。
身旁的伤民越来越多,直到无法顾及每一个,战争为城内带来的伤痕触目惊心,也异常分明。
两人停住了脚。
枕溪转过了身,“那么,你眼中的苍生,应当是什么样的?”
“战争无法摧毁,苦难也无法磨灭。”
“即便无法制止战争,没办法抵挡苦难?”
“是的。”
宋清晏垂下了眼,“先生何谈如此?”
“只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无妨。”
枕溪又回过头,背过了手。
两人又将朝前迈开步。
视线之内密麻的伤民遍地,忽有一位蒙面青袍现身此地,他身旁搁着陶碗,内里大概是熬好的汤药。
冷风拂动,斗笠之下的垂纱飘起,露出了那人的轮廓。
宋清晏的目光稍移,心中猜测涌起。
莫非。
他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悄然捏起诀,传了阵灵波过去,只见长纱摇曳,青袍抬手遮掩,袖中盘旋的毒蛇却袒露出来。
宋清晏神色微变,稍动了动手,有所呼应般,那条袖中青蛇愈缠愈紧,将近吸吮血肉——
那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来,渲在素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