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小鱼来找他,并且发现自己石像后:[……原来他们都还记得。]
“什么?”
[……我是说,他们复刻出了卡吕普迪斯引渡灵魂的模样。]小鱼的尾巴没有摇动,声音异常平静,[他们中的部分人还记得灵魂状态时看见的东西。]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谢苗批改手头的作业,头也不抬:“以后引渡灵魂的时候把记忆洗干净。背负太多对人类没有好处。”
[那要是他们自己想留着呢?]
“你一向很擅长替别人做决定,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是不一样的,谢苗。]
办公室内的气氛冷寂下来,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灵魂状态的封阳看得一知半解,用手指指自己:“……是在讲我的事吗?”
小鱼没有看他,但是小频率的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封阳欢喜又羞涩的搓搓手,明明灵魂状态的他不会有手汗这种分泌物,但扭捏时还是会下意识这样做。
原来谢苗睡了这么久也没忘记我……
原来谢苗还在生气,平静的表达愤怒……
这让封阳莫名心虚。殷勤的给丈夫捏肩捶背,哪怕丈夫现在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他的手总会穿过丈夫的身体,哪怕他必须很小心的保持距离才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白费力气。
谢苗在大学的教学工作非常顺利。
顺利的了解并掌握这座名为“乌斯莱特”城的建造历史,以及和大守护者“卡吕普迪斯”有关的信息后,谢苗恶补完这个世界的历史文化和各科知识,选择教授武器制造方面的东西。
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仿佛自带光环,看得灵魂状态的封阳笑眯眯。
封阳有时候会想,就这样陪伴谢苗一直到消散,也很好。
他不贪心,也不愿自己再牵引谢苗的心弦让他落泪。
就这样挺好,真的。
封阳看着谢苗一步步做到能扛起院校武器制造相关专业大梁的顶尖教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他们好像都是长生种呢。”
灵魂状态的封阳亲昵的戳戳谢苗的脸颊,看他坐在礼堂颁奖席上俯视下方新入学的学生们。大学里的新生五年才招收一届,老生也是五年才毕业一届。学习的时间那样漫长,学生们的容貌却没有丝毫变化,想来本身生命也足够久。
“原来寿命有两三百年。”
灵魂状态的封阳看着谢苗参加他第一届学生的葬礼,看见雪白的船只载着逝者的躯体,沿着河流的流向朝着北方的密林、世界的暗面去。
“他会在尼瓦利亚*②获得灵魂的安息。”
吊唁的人们如此祝福。
谢苗安安静静,既不悲伤也不哀怨,平静的接受“死亡”。这和周围人很像,仿佛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就是如此坦然的面对死亡。
为什么呢?难道死亡不是一件值得遗憾而悲伤的事吗?
封阳好好奇,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找到答案。
“谢苗,你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寂寞呢?”
灵魂状态的封阳跟随谢苗回到住宅,看着他依旧保持人类的行为习惯,洗漱后钻进柔软而蓬松的被窝。
被子被阳光晒得蓬蓬软软,藏满了光的炽热。
会不会将谢苗的身体捂暖一些呢?
于是封阳躺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他的丈夫,问出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想要人说说话的呢?
谢苗听不见,所以没有回答。屋子里静悄悄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封阳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在一次新生大会上,他顺着谢苗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孩。
礼堂的灯光照进那男孩的眼中,原本黑色的眼睛像是金色的琥珀,封藏着久远岁月里的生机。
封阳愣住了,当他回头看谢苗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丈夫已经垂下的目光。安静而平淡,一如从前。
那个男孩和灵魂状态的封阳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比一捏出来似的。
后面发生的事戳中封阳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那个英俊的年轻男孩,那个有着和封阳年轻时一模一样脸和身体的男孩,他也喜欢男人。
哪怕谢苗只是站在讲台上平静的传授知识,什么也不做,甚至没分出去一个多余的眼神,封阳都能看见那个男孩眼中闪烁的光彩。
走进一看信息,居然还是个跨专业的旁听生——你听得懂吗?!
恼怒的封阳气哼哼,然后又安慰自己:这很正常。
谁不喜欢谢苗呢?
聪明、美丽、情绪稳定、能力超群。哪怕他只是站在某个地方安静的呼吸,都像是油画里的存在。能叫人心甘情愿捧上所有,只求他看自己一眼。
喜欢上谢苗根本就是人之常情嘛!以前也不是没有学生像谢苗表达过喜欢,谢苗全都拒绝啦。
这个时候封阳还能坐得住,因为那个男孩只是用目光描摹自己丈夫的眉眼与身形,并没有发生什么过分越距的事。
直到那个男孩转了专业。
“谢、谢苗教授……您好,我是——”
年轻的男孩紧张的攥着裤腿,面部表情一片空白,显得有几分冷硬。
“从历史学院转过来的学生,名字叫风扬。”说这话的谢苗已经翻出了年轻男孩风扬的档案,“我看过你的资料和转专业的成绩……坐。确实优秀,符合转专业的要求。在最后盖章之前,方便问个问题吗?”
什么?
封阳和那男孩同时好奇点头。
“让你决定转专业,改变人生规划的理由。”
这实在是个没什么新意的问题,转专业时都会问。
风扬这么一个手长腿长的高个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竟然显得缩手缩脚:“因为想为乌斯莱特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的奶奶说,乌斯莱特的大守护者已经消失在深海三百年了,如果在大守护者醒来前发生类似外敌入侵的事,我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守卫乌斯莱特。”
他没说出口的是:因为看见您,了解了武器制造专业,让我萌发了这样的心愿。
谢苗没什么异议,很利索的盖好章,收下这个学生。
眼见风扬走出办公室后抬手嗅嗅,好像能依此感受教授身上的香气,于是脸上浮现略略有些羞涩的笑容。灵魂状态的封阳在旁边生气的跺脚,末了还要安慰自己我们家谢苗就是香香的——才怪!你小子那么痴汉干什么!我当年也没有这样啊!
有了名副其实的师生关系,交流的促进简直是水到渠成。
谢苗手底下有研究生名额,风扬依靠自己优秀的成绩过五关斩六将,硬是挤了进去抢到了一个名额。让封阳挑不出半点不是:因为完全公平公正,公开透明。
风扬这么几年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劲头有目共睹,学校里的同学都打趣他是谢苗教授铁杆迷弟,为了能离喜欢的教授近一些,居然能硬着头皮吃下天书版的课题。
而向来冷静淡然的风扬就会很不好意思的强调一遍:“我一直将谢苗教授视作榜样。”
可是谁会想要亲吻榜样抿紧的唇和紧蹙的眉?
倒是话题的主人公谢苗,态度从始至终的平淡。生活并没有因为他新收一个长相酷似亡夫的学生而产生什么变化。
还不如批改学生论文产生的情绪波动大。
“为什么卡吕普迪斯创生的时候不对他们的脑子多开发一层。”戴着眼镜修改论文的谢苗叹气,痛苦扶额“我为什么要当老师、收学生、改论文?”
串门的小鱼懵懵的摇头:[不知道啊。]
[……就没有一个让你省心的学生吗?]
“有。风扬,他很聪明又用功,论文有些许瑕疵,但瑕不掩瑜。”
[……你就没有多的一点反应?]说这话的小鱼偷偷看了一眼扒在办公桌边的封阳,对方也是可怜巴巴的望着谢苗,等待一个答案。
谢苗头也不抬:“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在原地发呆回忆往昔,还是痛哭流涕决然离开?我没有那样做,让你很失望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中笔不停,一心多用很是熟练。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生气。]或者是封阳生气。
“生气的前提是他能用我丈夫的脸打动我。很显然并没有。我看到他的脸,并不觉得和小阳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我捏错了?
这是小鱼的第一反应,他仔细瞅瞅那边喜上眉梢的封阳,又想了想老实巴交只敢暗恋的风扬,诧异的开口:[你脸盲吧?就是一样的啊。]
“小阳死了那么多年,你怎么知道一模一样。到底谁是他男人?”
[因为我对着他一比一捏——]
办公室内,声音戛然而止。
啪嗒一声,钢笔合上笔帽。
谢苗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办公桌,双腿交叠。这个姿势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既视感——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你截留的小阳的灵魂,就在我身边,对吗?”
谢苗不是傻子。
目光也是有温度的。
从前在提瓦特的雪山,愤怒和悲伤冲昏了他的头脑。那时他对卡吕普迪斯和小鱼投注来的视线心生厌烦,一度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见任何人。但是在漫长的沉睡中,那些负面情绪全部沉入了心绪的湖底,他得以用更加平静的第三视角回顾过去,复盘卡吕普迪斯和小鱼曾透露的一切。
首先毋庸置疑的是,卡吕普迪斯一定想过在离开提瓦特的时候带走封阳。因为小鱼曾经暗示过谢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暗示他最后不会孤身一人。这一点从卡吕普迪斯强硬的截留封阳灵魂就可以看出来。
其次,卡吕普迪斯曾经告诉过他,古枫丹的神秘学理论,将物质世界的力量一分为四:记忆,愿望,灵魂,人格。如果卡吕普迪斯截留的是封阳的灵魂,应该还需要满足特定的契机,才能补全另外三个要素。
最后,谢苗从不怀疑卡吕普迪斯对于孩子(或者说自己)的爱——那种好比封建大家长一般令人窒息的爱意。
来到新世界乌斯莱特城以后,这座临海城市处处都有卡吕普迪斯存在的痕迹。瞧瞧乌斯莱特的地理位置,在永夜的雪域(尼瓦利亚)和广袤的深海中间,留有一大块光照充足、物产丰饶的沃土。许他们繁衍生息、安居乐业。从生到死,从摇篮到坟墓,都有卡吕普迪斯经手。等于说乌斯莱特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族群共同“父与母”。
龙族对子嗣有强烈的保护欲。这一点在卡吕普迪斯身上过分沉重的体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谢苗相信卡吕普迪斯真的会以“让谢苗获得幸福”为理由,将封阳重新带回人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小鱼活像被谁凭空揪住了尾巴,尖叫一声消失在原地。空气中残留些许潮湿。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了。桌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谢苗垂眸看着那些纸张,那些文字,伸手慢慢的将其抚平。就像抚平心上的皱痕。
“小阳,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不愿回到人间,我也会高兴你能获得真正的安息。”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娇纵封阳,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惯得他不顾尘世哀愁、惯得他如释重负一头扎进死亡的乐土。
可凭什么谢苗就该被留在原地呢?
这是小鱼,或者说卡吕普迪斯未曾言明,但封阳能感受到的话语。
是啊,凭什么呢?
长生恰如诅咒。如果不是因为渴望回到人间给封阳一个家,谢苗根本不会在挪德卡莱拼死拼活,为自己挣来无尽形寿。
本该是封阳去品尝与爱人永别的苦楚 ,体会什么叫做真正的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本该——
但是谢苗说:“能和你一起走完人类的一生,已经足够幸福。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的离开,只是你的不信任。”
“如果你听得到的话,放心好了。我永远分的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如果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没有人能贴到他面前撒娇。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是啊,一直是这样。
封阳忍不住笑起来。的确就像谢苗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确是谢苗一直在让步,放纵自己去求爱追逐。那都是谢苗默许的纵容和偏爱——没见得谢苗纵着其他人在他面前耍心机撒娇要亲要抱啊。
于是他凑近了爱人雪白细腻如同瓷器一般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好像风吹皱水面。
“嗯,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你。”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我不确定获得崭新的躯体、漫长的生命是否会催生我本性的低劣,让我不再从始如一的爱你。
只要一想到未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封阳都恨不得掐死那个自己。
这令他无端惶恐畏惧,就像谢苗一直在害怕有了孩子之后遭逢意外,孩子会被送去壁炉之家那样——那是不讲道理的恐惧,永远无法根除。
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卡吕普迪斯,我向你许愿。”
金色的灵魂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我许愿回到人间,让我的丈夫能够看见我、触碰我、感受我。”
耳畔传来海潮涌动的浪声,风吹过螺贝,呜呜咽咽。
海说——
[应你所求,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