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空气里隐约弥漫着充沛的水元素,闹脾气的孩子最后还是接纳了小鱼的歉意。但现在只有雪山呼啸而过的凛冽北风,刮在脸上好比剜骨刀,连灵魂都在战栗。
谢苗什么都没说,朝着雪山山顶继续前进。
这下小鱼也生气了,重重哼了一声,尾巴一甩头一偏,表明自己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但是谢苗就是毫无波澜,心平气和,一路走到风雪的中心,见到了兹梅伊、维尔斯和卡吕普迪斯。
维尔斯低头亲昵的碰了碰他:“你比从前又长大了一点点。”
巨龙头颅上的黑猫兹梅伊顺着额头和鼻吻中间的弧度滑了下来,跳上谢苗的肩膀,低头蹭蹭他的脸颊,驱散寒意。
哪怕谢苗并不怕冷。
卡吕普迪斯看着他和小鱼恨不得离十万八千里远的距离:[吵架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回来。]
这阵子在忙重塑兹梅伊躯体的事,为了不让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影响到小鱼,卡吕普迪斯主动和它切断了联系,因此并不知道它和谢苗之间发生了什么。
谢苗和两位龙打了招呼,然后把那柄法杖取出来递给卡吕普迪斯:“那维莱特送的饯别礼物。”
卡吕普迪斯看出他在回避这个话题,还是选择收下这份礼物,熟悉的沉甸甸手感唤醒了他的某些回忆,一时不察,谢苗就抱着黑猫兹梅伊跑没了影。
“你们闹脾气了?”维尔斯并拢两只前爪的爪尖,好奇的低声询问,“能说说吗?”
卡吕普迪斯的视线在谢苗身后扫了一圈,似乎短暂的注视过某一点,很快目光又散开了:[没什么,殿下。只是成长期的阵痛。]
“成长期啊……”维尔斯想到了什么,“兹梅伊以前也会这样,不说话生闷气,一般情况都是我做错了事。你做了什么?让他一个好好的乖孩子变成现在这种气哼哼的样子?”
[曾经许诺他的事。]
卡吕普迪斯无意继续说下去:[好了殿下,您该休息了。]
“我不累。”
[不,您累。]
兹梅伊之下最强权的家伙出现了,卡吕普迪斯一句话给维尔斯怼走,转头招来垂头丧气生闷气的小鱼。
[好了,他还小,不理解是正常的。]
[但是我们明明是——]
[嘘。]
卡吕普迪斯漫不经心的摸摸过去的自己:[保持安静。]
小鱼乖乖的不说话了。
卡吕普迪斯的身份特殊。在上一个轮回里,他曾是枫丹海的大守护者,庇护船只、引渡亡魂。
他很擅长应对灵魂,指引他们去往来生。也因为这种天然的权柄,他得以染指生与死的大权,跳出轮回的桎梏……
尽管本次轮回里并没有枫丹海大守护者一职,但是已有的属性不会消除,在灵魂层面,他依旧是特攻专员。
就像提瓦特的水与生对应,月亮牵引潮汐一般,月神能在久远的过去靠着月亮船接引灵魂,卡吕普迪斯作为海的孩子、龙的子嗣,理所应当的也拥有类似灵魂摆渡客的职权……
废话说了很多,重点就一个。
他保留了封阳的灵魂,而且用了某种方法,导致仅他可见(小鱼也是卡吕普迪斯)。
沉玉谷封家老宅。
两个垂垂老矣的老头相拥,看不见身后空气里游动的巨大鱼尾。
“要记得我,记得我爱你。”
人类封阳最后眷恋的看了他的爱人一眼,然后倒在了对方怀中。而傻小子谢苗还沉浸在心跳的寂静中,不知道当爱人躯体死去,灵魂离体的一瞬间,身后就伸出了一只锋利的手,瞬间抓住了那金色的灵魂。
封阳脸上还带着濡湿的潮意,呆愣愣的通过第三人称视角看着自己没有气息的身体,和爱人怔愣的脸颊——两个呆瓜。
卡吕普迪斯这样想道,呆瓜和呆瓜凑一窝了。
封阳看见了近乎虚影一般的卡吕普迪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卡吕普迪斯的真身全貌,如此美丽的鱼尾和长发,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海面的泡沫。
但封阳一瞬间就知道了他是卡吕普迪斯,那条小鱼的未来。
封阳追问卡吕普迪斯:“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不该死了吗?谢苗在哭,你为什么不去哄哄他?你不哄我哄,不对,我碰不到他……”
封阳生气:“你竟然一句话也不说!”
看着眼前的小老头,卡吕普迪斯抱臂不语,将沉默贯彻始终。好似他出手就只是为了截留一道灵魂似的。
(确实如此)
无论封阳如何撒泼打滚,卡吕普迪斯都岿然不动。封阳只好转头去缠着谢苗,想哄他,说出口的话就像从水底浮上水面的泡泡,还没接触到外部空气就破裂了;想移动些什么引起注意,躯体径直穿过一个又一个物件摆设,连庭院里的树与叶与花都撼动不了分毫;最后只能无言的凝望爱人垂眸时的脸颊,感受不曾言语的悲伤。
他看见仆从通传已经是家主的外甥女,看见灵堂布置好后自己的尸体被安放进棺材,看见姐姐和叔伯姑姑们的后代吊唁哭丧。
从始至终谢苗都是安安静静的,连眼泪也没有流一滴。
封阳看得心都碎了,他想过自己死后谢苗会伤心,但没料到当他真的看见这幅景象的时候,灵魂体不存在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最终封阳也只是依偎在谢苗身边,靠着他的肩膀。
封阳想起璃月的说法,死者的灵魂会在世上徘徊七天,第七天回到生前的家里,然后被摆渡的鬼差带走,清算功与业。
他看见了胡桃的后人,往生堂第七十九代堂主也在场。甚至期盼这个和胡桃很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能看见自己,因此特意去人家眼皮子底下晃荡。
可惜,并没有。
只有卡吕普迪斯能看见他。
这个发现让封阳泄气,卡吕普迪斯也完全不理他嘛!
封阳张牙舞爪也没能让卡吕普迪斯改变半分神色,最终他垂头丧气的往谢苗身上一倒。
然后被蔓涨的雪白发丝淹没。
第七日守灵结束,谢苗好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一般。冷静的结束了伪装,变回从前的模样。
年轻的妖精怎么会老去呢?
漂亮的、瓷器一般的脸颊上只有少少几道银色的裂痕,没有呼吸与心跳,静坐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简直就像是一尊美丽的陶瓷偶人。
怎么会这样……
我精心呵护的、用爱浇灌的、花朵一般的爱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瓷器?
“瓷器”动起来了,在第八日的清晨,踏着晨露与冷风飘然离去。他走得好快好快,封阳连滚带爬的跑着才能跟上。
他的灵魂也回到了二十来岁的时期,背对初生的太阳,义无反顾的扎进冷冽的风霜中去。
在至冬的那座雪山,他看见卡吕普迪斯和谢苗在秘密实验着什么,血液和冰雪是最常见的媒介。看在谢苗脸色游刃有余的份上,封阳倒也乖觉的视其为丈夫的工作。
谢苗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到他围在身边鞍前马后,实验结束休息的时候找个地方静坐发呆,几天几夜就那么过去了。
有时候封阳觉得冷或者无聊,就趴在谢苗背上玩他的头发,絮絮叨叨应该生个火烤个兔子什么的。
大多数时候封阳靠着谢苗一起静坐,看着雪花穿过身体,在地上堆积出厚厚的一层。
然后被站起来的谢苗踩平。
封阳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过下去,顶多就是闷点,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意外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谢苗要离开提瓦特了。
谢苗下山去和朋友们道别。
谢苗先后见到了哥伦比娅(不带眼罩也很美丽呀月神大人)和菲林斯(封阳:居然会有人伪装成自己的儿子/孙子)。
在菈乌玛墓前,他听到了谢苗说:“我为此感到愤怒。”
谢苗说:“我不想原谅他。”
是这样啊。
原来你一直在生气,生气我如此轻贱你的真心。
封阳忍不住伸手摸摸爱人冰冷的脸颊,要很小心才行,稍不注意就会穿过对方雪镜一般的身体。
成为长生种,你也会爱我如初吗?
长生种的生命太漫长了,漫长到我不敢去赌。作为人类,我自信我可以在有限的百年里爱你如一。但我不能想象长生种的情感,我害怕有一天你我会厌倦彼此。我自私的希望留在你记忆中的,永远是我最好的模样。
至于转世续缘……转世的我真的还是我吗?太虚无缥缈了。
封阳说:“其实还是我太自私了。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我只想要你从始如一的爱我、记住我——就算你以后见异思迁,心里的位置也被我牢牢占据。”那些后来的只能是小三小四小五!
人类想象不了漫长的寿命能够匹配坚定不移的心,人类只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享受最美好的一切。
但是谢苗执拗得要命,或者说在很多方面他就是认死理的一根筋,脾气倔得像头驴。
我不想原谅他=我不想忘记他。
谢苗一向是个内敛的家伙,他习惯了把苦痛往心里藏,所以能被他说出口宣泄的话,都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他看见谢苗对着那维莱特和小鱼说“我讨厌你们”。
他看见谢苗坐在瓦西里的墓碑前哭诉“我害怕”。
封阳被这句话刺得浑身难受,手无足措的想要安慰人,却一次次徒劳的穿过对方的身体。
“你教我的都没用,我再也不要哭了。”
封阳听完后嘎巴一下死那了。
眼泪只有落在怜惜你的人心上才算有用,可是这世上疼爱谢苗的人早就死了。埋进棺材躺进地里,成为白骨,要是不打理,坟头草高得能淹人。
如果瓦西里还活着,一定会擦去谢苗的眼泪:“是哥哥没用,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让你们两个结婚了。”
如果帕维尔还活着,就会火上浇油:“早知道封阳这小子这么没担当,当初就不该那么快同意。”
如果封阳还活着——他活着的话就没有现在这些糟心烂事了。
封阳死了。
坟包下棺材里的尸体早就成了一把骨头,你指望着他诈尸活过来,用削瘦的手指给鲜活的爱人擦眼泪吗?
他做不到啊,他的手触碰不了任何生命和物体,他什么都做不到。
死亡如此残忍而公平,以至于人类面对祂是何等的无力。
“我后悔了。”
原来承认这一点并不困难。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叫他留在人间目睹这一切的卡吕普迪斯显然也不是为了让他后悔。
当谢苗回到雪山,封阳找机会询问明显能看见自己的卡吕普迪斯:“……这是您对我的惩罚吗?”
[嘘。]
卡吕普迪斯轻飘飘说:[保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