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匍匐在大地上的龙停止了呼吸，许久许久之后，太阳从神圣的雪山后升起，金光璀璨照拂大地。

躯体上覆盖的霜雪融化，留下冰晶化的骨骼闪烁着寒光。

在冰晶和龙骨构筑的行宫内，安置着一枚纯白的蛋。

哦不对，那蛋本身不是纯白的，有冰晶镶嵌。只是有纯白的幼龙将蛋包裹得严严实实，轻微的呼吸制造出大量风雪，笼罩终北。

此时雪域外围，三人迎着劈头盖脸的大雪闷头行走。

卡吕普迪斯和谢苗是感受不到冷意的，只是被风力阻碍，但难得他愿意回头问问身后的年轻月神：［你冷不冷？越往前越痛苦，受不了是正常的。我和谢苗有赐福所以感受不到。］

何止是感受不到，看谢苗在雪地里撒欢的样子就知道他比谁都自在，活像回了老家一般。

哥伦比娅躲在人鱼身后，努力大声道：“没关系，我很好！”

只是怕被风吹走而已。

或许是几人交谈的声音惊动了冰雪中心沉睡的幼龙，感受到外人进入的幼龙将蛋护在身下，张开翅膀摆出防御架势，低语：“离开这里，僭越的龙与神！”

哥伦比娅：“抱歉……”

［维尔斯殿下，我应王的愿望而来。可以征用您的一点时间谈谈吗？］

“我不认为和利维坦的亲王有什么好谈的。月神也一样。”纯白的幼龙并没有那么好说话，他虽然年幼，但体型已经比之前见过的库库尔坎还要庞大了，足足有一个小山头那么大，冰蓝的竖瞳凝视雪地上的几人，吓得他们连呼吸都忘了一瞬。

极寒之地向来是生命禁区之一，死亡和寒冷如影随形。冰元素生命的极致本就拥有极强的压迫感。

但卡吕普迪斯仍然要说：“维尔斯殿下，我并非利维坦的族裔。我的身上有和您同为一脉的印记，如果这也无法取得您的信任，至少请看看这个孩子。”

他将谢苗扒拉过来：“哪怕只是一块碎片化形，也足够了。”

“……”被称为维尔斯的幼龙俯首贴近浑身僵硬的谢苗，恰到好处的停在虚影轮廓的边缘，“这是从我眼泪里诞生出来的……新生命？”

龙王是拥有再创同族的力量的。

维尔斯知道，母亲佩塞古斯死后自己作为双生子中先诞生的那个，理所应当继承了绝大部分力量，成为站在冰元素生命进化顶点的新任龙王。

但是……

哥伦比娅明显感受到没有那么冷了，就连一直压在头顶不得喘息的威势也一并撤走

维尔斯说：“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因为我至今未曾流下如此痛苦的眼泪。”

纯白的羽毛尖尖擦过谢苗，他拥有了凝聚的身体。

谢苗：“哇——”

维尔斯看向三人中为首的蓝发人鱼：“你说你不属于利维坦的派系，那你侍奉的王是谁？”

“您的妹妹。”卡吕普迪斯轻声细语，用只有龙的族裔才能听懂的语言呼唤王的名讳，“兹梅伊，我效忠的王。只有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代，我才能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兹梅伊］是母亲提前取好的名字……维尔斯已然信了大半，将腹下龙蛋藏得更紧了：“我妹妹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放你出来，跨越时间和空间来到一切尚未开始之前？谁欺负她了？是不是天空岛的神干的！”

“这很难解释清楚，殿下。但我想说的是，您为王做了许多，开了个好头，所以我从未来回到过去，补全这条时间线的逻辑链。”卡吕普迪斯垂下眼眸，凝望维尔斯腹部一点白，“我们会为王重塑躯体与血肉，因此需要这个时代的一些样本数据。”

维尔斯的表情更可怕了：“我妹妹为什么会有血肉？”元素龙不会有血肉，也不应当有血肉。他们的躯体是本源力量的凝结，死亡也不过是成为无机质的冰，随风消逝化为元素力回归本真的形态。

“……王并没有行走冰的路途，被迫走向了深渊的道路。躯体因此有血有肉，最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成为白骨、油脂与飞灰，只剩意识。未来的维尔斯殿下为了挽回，选择提前将冰的力量给了王，历经三次轮回，尽管王这次的结果仍然是躯体死亡，但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卡吕普迪斯快速说明情况，“这是［结果］，我要做的是在过去将方法传递给您，然后获得一些素材用来实验：为王重塑血肉和躯体。”

谢苗惊愕回头。

维尔斯选择沉默。

哥伦比娅听不懂他们的交谈，懵懂而忐忑。

最终维尔斯低头了：“我不会让妹妹变成那样……但如果你们所在的［未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需要我们怎么做？”

卡吕普迪斯伸出手：“请给我您的蛋壳，以及佩塞古斯大王心脏的一块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亵渎母亲的心脏，和我诞生时期的保护壳？”

“我王需要。如果您不愿意，我会使用其他办法。”卡吕普迪斯看起来很讲道理，轴的时候比谁都轴——这个阵营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犟种里的犟种。

所谓的其他办法想来不是硬抢就是偷窃。

“向我展示你的决心和成功率，我不会轻信一个狂徒。”幼龙高昂起头颅。

“谢苗，配合一下。”

“我要怎么做？”

“变成镜子的模样，如实映照你所见的一切。月神，关闭感知不要听。”

哥伦比娅乖巧点头。谢苗退为雪镜的模样。

雪域在一瞬间成为了血海。

那是巨大的领域覆盖了现实空间。

维尔斯吓得抱紧了蛋腾空飞起，而从那红到发黑的海水中咕噜噜冒泡升起的焦黄骨骼拼凑出巨大的龙骨模型，甚至可以支撑庞大的身体飞起来。

那骨架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深渊之火。

卡吕普迪斯伸出手，用特殊的加密权限告诉维尔斯：“殿下，水是躯体的血，冰做支撑的骨，雪是新生的肉与皮肤。我为王造血，谢苗为王制做肉与皮肤，但那些被烧焦的骨头太脆了，无法支撑身体机能的运作。我讨要的两样东西是制作骨骼的材料与媒介——现在，您愿意信任我，并赠予我了吗？”

维尔斯抱着蛋，抱着妹妹喃喃自语：“难怪会是那样痛苦的眼泪，我的小妹妹……我的兹梅伊……她是被火烧死的——那未来的我在做什么？！”

海在一瞬间收回，雪域干干净净，和从前毫无区别。谢苗接到示意变回人形，哥伦比娅得到允许继续捏雪球——听不懂只能自娱自乐了。

卡吕普迪斯被允许靠近那枚蛋：“殿下已经做得足够多，只是一直活在悔恨与痛苦的回忆中不愿醒来，也不愿王的灵魂离开您片刻……现在是我接过您的担子，请信任我，殿下，我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让王彻底摆脱这种痛苦的命运。”

维尔斯不再犹豫，把两样东西交给眼前的小鱼，反复询问：“到底是谁欺负的我妹妹，你只管给名字，只要我活得够久，我总有办法弄死他们。”

“王已经报仇过一次，对这些看得不太重。但我把一笔一笔账都记在心里，殿下要是有心的话，找天空岛的麻烦就行。”

拿到了东西之后，卡吕普迪斯准备带着他们走了。倒是维尔斯主动叫住了谢苗。

“小家伙，你等一下。”

“啊？我吗？”谢苗好奇扭头，这里好像只有他年纪最小了。

“对，就你，到我这边来。”维尔斯细细端详，“你算是我力量创造出来的龙裔，我与妹妹本源一体，所以旁人分不出来你究竟归属谁……裂开了好多，也不完整……你接触过了深渊的力量？”

谢苗点头：“嗯，学会了怎么把渊界力转化为光界力。”

“真好啊，尼伯龙根同母亲说过这样的计划，［深渊与光本就是宇宙中存在的物质，满足特定条件就可以互相转化］，他是这样说的，可惜尼伯龙根现在清醒的日子太少，母亲也离开了我们……你若要使用这种手段，切记不要贪恋深渊的许诺。你还有兄弟姐妹和伴侣等着你回家，对吗？”维尔斯温和道，“我看过你短暂人生的经历，人类短暂的生命里，痛苦占据了绝大部分，剩下的爱与温情是那样可怜而弱小。但你选择抓住这些温暖，冒着被融化的风险也要拥入怀中——那我给予你应有的力量。”

谢苗：“哇——”

维尔斯教他：“这个时候应该更严肃庄重些……但你年纪小，成为龙族的时间太短了，我赦免你的无礼——卡吕普迪斯，你该教教他。”

卡吕普迪斯抱臂：“随他去，虽然任性的时候很让我火大，但比起沉闷委屈的样子，活泼也没什么不好。”

维尔斯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娇纵出来的。好吧，既然你要养，我就不多嘴讨嫌了……这是我的眼泪，有欢喜最多，悲伤其次。你的情绪应该不算完整，痛苦的眼泪太多容易埋没心智，这些就足够了，能够保证你回到未来，聪明漂亮又强大，成为兹梅伊的左膀右臂——代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受委屈，不要让她太孤单……拜托你们了。”

无论过去与未来，维尔斯首要庇护的都是他的妹妹。

“天空岛的诸神纺织了名为［命运］的业，你们利用这种业果来到我面前，恐怕未来的我早已深陷其中。”

“千年又千年……尼伯龙根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