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收下你的恭维，但你该称呼我为［博士］。希望你还记得跟在潘塔罗涅身边学到的社交礼仪，受人类社会熏陶二十四年，只一个夜晚就倒退回到野兽的时代。让人失望。”

“我不记得啊。”说出这话的家伙仿佛自带免死金牌、无法选中，“如果你希望我变得像过去、像你说的那位先生似的有礼貌，应该帮我找回记忆。那是别人的教导成果，不是你的。”

“那我要是重头教呢？”

“不听。”

博士笑起来：“如果残片的记忆让你对我贯彻这种态度，想来从前你和我之间不止有恐惧，反而积怨已久。看来我忙于申请经费忽略了这一点。”

他还在捏雪球，看起来完全不放在心上：“怎么会呢？这不是在你跟学习吗？”

博士陷入沉思，片刻后诚恳道：“我小时候不会这样。”

雪孩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像是镶嵌在白瓷上的宝石：“我只是［学习］，不是［取代］。”从眼前这个怪人身上学东西，连性格也自然而然的受影响。

“镜子里的人不应该自然而然拥有［模仿］和［复制］的能力吗？”

“可是我的心脏碎掉了啊。我只是你手上那块残片的投射，你指望我发挥多大的作用，学会多少。”

“真令人遗憾，不过很快你就可以拼凑健全的身体，继续这场关于［进化］的实验。我很期待你的完全体。”反正不是这种不讨人喜欢的小鬼模样，“……距离装置读条启动还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么作为被命运安排到你面前，帮助你［理解］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讲一个故事吧。”

雪的孩子很乖巧：“请讲。”

“从前有一个聪明的孩子，他通过计算发现了国家覆灭的未来。为了避免这个未来如期到来，他选择联合四个伙伴一起探讨方案、获取力量，拯救人类。”博士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在他即将实现的方案里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神秘哲学原理：只要足够相似就可以攀附，当这种东西变成魔法就能以假成真*①。于是这个聪明的孩子根据地下之国的技术，自己国家古文明的神秘哲学原理，在物质世界重现了必要的四种架空物质：［记忆］、［愿望］、［灵魂］、［人格］。统御这四种物质的是一位领袖，也就是他自己。他和他的四个伙伴成功攀附天上的君王与四影，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去实现他们拯救人类与国家的伟大计划。”

天上有一位统御一切的君王，那个孩子也是自己体内微观宇宙的统治者。天上的君王有四个臣子，分别对应了四种力量。那个孩子也有四个伙伴，分别代表四种物质。

这是最浅显的攀附，只要足够相似，模仿得足够精妙，就能借用魔法这个媒介成为真实。

博士看着这个一脸认真听讲的小鬼：“直到刚刚，我都认为你贯彻的是卡巴拉生命之树的路径，自下而上走完成人之旅，以惨烈的死亡回归本源。然后再从上到下，［理解］世界，拥有［力量］，获得［荣耀］，得以穿过［审判］的路径，以全新的面貌来到人世间。”

眼前的孩子微微歪头：“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

“因为你在一直在强调［记忆］与［学习］概念，我才知道你、或者是你背后的存在安排你走这样的一条路。这的确是理论上可以达成的，毕竟这世间诸多原理的尽头本就相同。”博士得意起来，笃定道，“你背后的那位出身自枫丹，对么？这是古枫丹文明的思想，隔着千百年的光阴，能钻研透彻的人少之又少。”

“……”

“那看来是默认了。在你和末席去枫丹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明明此前从未拜访过枫丹的你，却和当地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有良好的私交。”

“看来我从前的朋友挺多嘛。”

“朋友？也许吧。”博士嗤笑一声，“四席带回来的消息，那位最高审判官即是拥有完整权柄的水龙王。作为人类的你和一位向来公正无私充当审判官的龙王产生交集，只有那个庇护你、传授你语言、赠予你水元素驱使权利的存在吧。让我猜猜，他也是水系龙族，对吗？”

没等对方回答，博士继续说下去，自言自语完全不嫌累：“提瓦特的每个国家都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但共同点是都有属于自己的元素龙王，或者元素龙类。那是这颗星球元素生命进化的顶点。我曾无数次猜测你的本源是什么，排除诸多错误选项后，我的部下在北境的一座雪山开采出了一块冰。”

“那是龙泪结晶。”

“不错，和你的心脏同源，经年累月的产出白雪和霜雾。”说到这里，博士突然抬手摸着下巴，“巧合的是，开采出那块冰后，五席就像被谁凭空打了一拳猛然惊醒过来。和潘塔罗涅磨了好一阵子，指名道姓要把你丢来挪德卡莱，说这是你的使命……怎么，龙族妖精和月神的关系可以好到这个地步？”

“好了好了我承认你真的很聪明了，但是别把臆想当真。还有，这个称呼太难听了。”雪的孩子连连后退，嫌弃之味溢于言表。

博士抓住了孩子纤细的手腕，启动仪器，将之前收集储存的能量全部释放。

一瞬间月光凝滞，充盈的月矩力和风雪聚集成硕大的球体，内部是不断增生又塌陷的庞大能量。

球体塌陷压缩，成为一扇幽蓝色的门。

“理论上维持月之门的开启需要庞大的力量，但你和那些碎肉提供得足够多……”和博士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从门后踏足而来的老熟人——猎月人。

猎月人能够吸收月矩力为己所用，在能量球体聚集的一瞬间，附近散落的碎片自动被吸引过来，让被月之门撕裂的猎月人得以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凝聚出人形。

雪的孩子仍被攥着手腕，长发被风吹得在空气中四处摇曳：“我还没有学到更多东西，就要再一次被打碎吗？”

“这个时候装可怜也没用了。不想被打碎，那就用出你全部的力量。”博士拒绝了他的求助。

“好吧。”雪的孩子这么说着，不等博士松手，整个人骤然消失在原地。

他重新变为掌心的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所有散落在荒原、沙滩与冻土的细小碎片（或者说碎屑）*②在眨眼的一瞬间腾空，成为一条在空中流淌的、亮晶晶的河。

天上的盈月变为无机质的银白，红到发黑的海水汹涌沸腾，簌簌飘落的新雪与地上的积雪在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

［听你所求、如你所愿。］

银月身边的天幕碎裂，破开几个大窟窿，流溢出鲜血与海水。自水中升起人形的怪物与数不清的手掌，抓住猎月人与博士的躯体，防止他们逃跑。

那条流淌的河凝聚出淡色的人影，那是谢苗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谢谢你啊，博士大人。现成的剧本不用白不用，省得我去想了。”

博士咬牙：“这不可能。”

如果所有推论变为谬论——这简直是在践踏博士引以为傲的一切！

谢苗笑嘻嘻，带着精心制作的陷阱终于捕捉到心怡猎物的愉悦：“就不告诉你，憋屈一辈子吧。”

他们消失在原地。

挪德卡莱的天气很好，哪怕是下雪的日子，天光也不曾暗淡。

这是谢苗离开的第二个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