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至冬人常用的“母亲”称呼,单词发音更贴近幼童才会喊的“妈咪”。就好像那个早夭的小男孩站在谢苗这个位置上,怯生生又期期艾艾的喊妈妈。
妈妈微笑着点头,应下这会称呼。谁能想到呢,战场上凌厉风行的伟大女性私下其实很爱笑。当然啦,卓娅那会也还是大姑娘的年纪呢。
“……妈妈,我有成为让你骄傲的人吗?”过度使用邪眼让他的眼睛变得通红。明知道记忆中的妈妈早已死去,还是不甘心的寻找。就像明知个人的结局是惨烈的死亡,还是义无反顾的拿起武器站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拿我做实验,我知道他们要我身上的力量,我知道你是假的,我知道我会在这里死去,但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记忆里妈妈的模样,选择变成她,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的妈妈会为我骄傲吗?
妈妈只是微笑着,伸出手。那些曾与谢苗缠斗的紫红色爪子的力量进一步增强,力气甚至大到一抽就可以把谢苗甩飞,脊背砸到坚硬的石头然后在地上滚了两圈,失去武器的保护,人类脆弱的脊骨一折就断。
再强大的猛兽一旦断了脊骨,那和任人宰割的肉块没有区别。
他爬不起来了。
邪眼被它们硬生生从谢苗手里抢走,摁在地上砸得粉碎。然后是那条从枪变为鞭子的武器,银色的炼金造物被紫红的浪潮吞没,极力想要回到主人手中并肩作战,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奋力挣扎的主人被从紫红雾气中浮现的身影抓住脚踝,在黑与白的沙滩上拖行,留下猩红的痕迹。
“妈妈”一脚踩碎了谢苗的腿骨。
她仍然在微笑,因为那个六岁的小男孩记忆力的妈妈就是温和笑着的。
那些爪子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拥而上,隔开手腕与脚腕、挑断手筋与脚筋,让善用武器的人再也拿不起武器。挖出膝盖骨、踩碎脚踝关节,让以灵巧著称的猎手失去他引以为傲的速度。
谢苗脸上一片濡湿。
哪怕痛觉感知已经被降到了最低,哪怕他一声不吭一语不发,生理性的眼泪还是诚实的交代了他此刻的感受。
把他摁在地上的“妈妈”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弯腰伸手、翻过他的身体、顺着脖子摸上脸颊、然后是额头。
修剪圆润的手指唰的变为锋利的爪,爪尖扎破皮肉,在人类滚烫的血肉里搅弄……也许是在脑子里搅脑花?
谢苗不知道,他的脑子被塞进洗衣机摁了启动键,哗啦啦灌水然后又哐啷啷翻绞。水中月、海上风、梦中人如炽阳的笑容;红房子、白雪地、裹了白布的尸体被运出;手术台、白炽灯、手术刀闪烁着银光……
哈,走马灯都出来了。
啵——手指从他的脑子拔出来,红的白的沾上手指,又被嫌弃的甩开,只剩下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芯片。稍稍用力些,这种薄如蝉翼的芯片就被捏得比粉尘还要均匀,撒撒、融入冰冷的风雪。
原本还在挣扎的鞭子失去控制中枢,软软的塌下,任由自己被吞没。
[已经屏蔽痛觉,别怕,我在。]这是小鱼。
谢谢啊。我好多了——谢苗心想。
胸腔的心脏仍在发挥它的作用。
[保留了听力和一部分思考能力,想做什么尽管做,我给你兜底。]这是卡吕普迪斯,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鼓励,就像真正的长辈,[再坚持一下,好孩子。]
海潮在沸腾。
他在说话。只是喉咙里满溢的血液和组织让人听不清楚。
“妈妈”已经摸到了他的心脏上面。
真可恨啊,顶着记忆里妈妈的皮囊,偏偏不回答她孩子的问题。
不给我我想要的答案,那你有什么资格用英魂的面貌站在这里。
“撕碎他(人鱼语)。”
海潮嘶吼着、咆哮着、无形之物挥舞有型的爪牙席卷海岸与沙滩,仇与怨、血与债、水与泪,只一巴掌就将那东西扇得稀碎,变成一堆碎肉块。
每一块碎肉都在咯吱咯吱的颤抖,发出类似高频的刺耳尖啸。它们重组、拼合,重新凝聚出人形,猩红的菱形眼瞳瞄准地上的人。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扑倒了尸体身边,蛮力撕扯胸膛,剖出了那颗原本已经融入人类身体、但不属于人类的、纯冰做的心脏。
握紧、捏得粉碎,泄愤般扬撒。它发出了胜利的嘲笑声音。
失去了心脏,地上尸体的皮肤在剥落,血肉融入海水,像一锅煮沸的樱桃果酱。海水也变为无数双手,抓住碎肉重组后的人形撕扯。好像要一股脑把剖心的痛苦千百倍偿还。
刺耳的、痛苦的尖啸笼罩整片沙滩与迷雾,然后戛然而止。
潮水失去控制,卷走碎肉后顺从的退回海中。留在岸上的只有一具没有呼吸与心跳的、真正的尸体。
新的访客踏足洁白的新雪,走到尸体身边蹲下。
薄荷蓝的卷发,遮脸的鸟嘴面具让人想起中世纪的瘟疫医生——叫鸟嘴医生也行。
“数据不错。”他这样赞叹,隔着手套抚上尸体的胸膛,手套精准割开衣物,小心翼翼的取走那封被保存得很好的家信,捡起了地上残留的一块较大的碎片。
哪怕隔着手套,这块心脏碎片散发的寒意也能刺痛人的皮肤。仿佛有呼吸般吞吐冷雾、制造雪花。
只是须臾,访客的手中就积累了一捧新雪。
“真是厉害的小子,原来玉石俱焚就是你追求的结局。”鸟嘴医生抬手欣赏这块碎片的晶莹,“不知道你选择当诱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程度的痛苦。”
“残忍是对待敌人的最高规格,也许我应该说一声恭喜,你得到了他的认可?”
……
“实验该继续了。”
博士看着尸体空荡荡胸腔内聚集的淡蓝色光点,那光点越来越多,将鲜红的血改造为银蓝的液体,剥落的皮肤贴回躯体、银蓝的裂痕又变得亮闪闪的。
风雪吹散笼罩星砂滩上的紫红雾气,月亮重新露出圆润的脸颊。
地上银屑般的碎片腾空而起,每一片镜子都能折射月光,四面八方全是光芒,照得视野里亮堂堂一片,阴影只能缩在脚底成为可怜巴巴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从尾椎上窜一股寒意。
“0812?”
有人用手攀上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吹气,寒霜瞬间蔓延半张脸颊。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