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眼前一黑,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盖了他的眼。
那是弟弟的手掌。
“哥,别看,你会做噩梦的。”
帕维尔不敢深想,但不得不想:“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给句准话,我真的要被吓死了,你让我怎么——”
“……哥,我只是好痛。全身都好痛。”
“我想找你们帮忙,但是太危险了,我害怕你们也会和我一样痛。”
“哥,我被他甩到石头上,脊骨断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我起不来哥哥,我爬不起来。”弟弟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他把我脑袋里的芯片抠出来了,拽着我的腿走了很远,我好痛、我爬不起来、我跑不掉。”
捂住帕维尔眼睛的手垂落,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手腕内侧是刻骨的伤口。
那是手筋被挑断后留下的痕迹。
背上的人痛到抽泣,一声声哽咽,字字泣血:“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没办法维持身体……小阳要来了,你别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幅样子,求你了哥。你把我的身体交出去,然后带着他离开挪德卡莱。”
“求求你、别回头、别看我。”
背上的人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被抽离了全身骨头,软软的贴在他的脊背上,再也没有声音。
像一滩烂泥。
帕维尔腿软得厉害,险些支撑不住身体。抬手一摸脖子,血把手套都染红了。
与此同时前方响起桑多涅的喊声:“帕维尔!是不是你帕维尔!还活着就回个话!”
木偶大人……
桑多涅和普隆尼亚赶到的时候,被帕维尔这幅模样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浑身都是血……”
“那不是我的血,是我弟弟的——木偶大人,我弟弟、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可视野所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桑多涅摇头:“我看不见,谢缪尔被分成了四份,只有他信赖并求助的人才能看见,你背上的只是其中之一……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跟我走,把你弟弟拼好!”
这个至冬的男人头一次在高层面前如此失态,眼泪混合着血水低落,喉间是难以遏制的悲鸣。
哭泣当然没有用,可是木偶大人,没有人哭泣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阿蕾奇诺站在这间实验室内,环顾四周没发现另一个孩子。
是的,她猜测谢苗的四个碎片应该是他不同年龄段的模样。如果是落在博士实验室的话,年纪不会大。
手边牵着的孩子仍旧戴着面具,仰头时露出面具大笑的嘴,红色的眼睛安静平和。
她抬手摸摸这孩子的头,哪怕对方一直不说话,也不妨碍她回忆起十四岁的谢苗是多么乖巧的模样。
实验室的主人并不在,但台上还摆着各色瓶瓶罐罐和药剂,摊开的日志佐证此地的主人确实离开得匆忙——至少多托雷很讨厌不懂学术的人玷污他的智慧结晶。
阿蕾奇诺拿起日志本随意翻看了两页,彻底挪不开眼了。
【……实验体0812号谢苗……我们都被命运邀请到挪德卡莱,一同见证你作为[人]的终局……】
【……实验体0812号,投放猎月人的残片,使用冰元素的燧发枪作为武器,另有六只炼金造物燧发枪辅助。
投放残片加量7%后冰元素无法释放,看来维持挪德卡莱的风雪耗费了他庞大的力量……】
【……投放残片至25%,使用邪眼及火元素,使用武器是长鞭,形制类似八席[女士]炎之魔女形态使用的武器。
有些意外,原以为会是四席的镰刀……】
【……残片投放量已接近本体的十分之一,预计再过五分钟实验体0812的身体耐受度跌落阀值。残片对猎月人本体有一定的吸引力,但现在还不足矣让猎月人重新降临……】
【……残片投放量达到50%,凝聚出类似猎月人的智慧生命体模样。
挖出了0812号额下的芯片,手法过于残暴毫无美学可言,半个脑子都被扒开了。
炼金武器无法驱动,邪眼报废……】
【……残片投放量达62%,0812号使用的是水元素。突破身体耐受阀值强行使用这份力量,不出所料,皮肤崩裂了……】
纸上又被水打湿的痕迹,一些笔迹晕染开,看不清写了什么。
【……还能分辨出是我,看来听力功能没有受损太严重……拟态的心脏更贴近■■雪山挖出的古老冰层,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力量足够开启月之门了,真不愧是■■■■(字迹被蛮力涂抹无法辨认),[人]形态还没有结束,需要再投放残片……】
【……残片投放量达100%——来挪德卡莱数月辛苦收集的成功就这样喂给0812号了,希望他能满足我的期待,给出足够精彩的数据。可惜现场只有残片智慧体刺耳的尖啸,被激怒的时候更像野兽……】
【……足够精彩也足够大胆,竟然会想到用这种方法……真是令人骄傲的学习能力,考虑到他本源的特性,应该纠正为[天赋]……】
【历时6时53分,0812号躯体消解,逆行之路圆满结束。】
阿蕾奇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这不应该,她见过足够多的残酷,为什么还会被透过文字的血泪撼动心神?
愤怒带来冲动,伤感让人犹豫*①。她应该给孩子做好榜样的。
不能烧,这是证据,这是你孩子受苦受难受罪后的证据。
这里的碎片在哪里?
阿蕾奇诺只想找到最后一个孩子然后带回去,可是实验室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有关谢苗的东西——直到她的手被戴面具的少年捏了捏。
“怎么了?”她看向这个安静乖巧的少年,见他抬手指向台上一只透明的罐子,“想要这个?”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阿蕾奇诺将那只密封的玻璃罐递给少年,里面存放着亮闪闪的银蓝色碎片,不知道多托雷从哪里搞来的。
她拿同僚的东西毫无心理负担,最后她取走了日志本,少年抱着罐子。一大一小原路返回那夏镇的秘闻馆。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来的时候天空还是黑色的,月光皎洁。返程的时候月亮周围已经全部是红云,海水红到发黑,拍打岸边的礁石,从沙滩上卷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有些东西是不能长久注视并思考的。
阿蕾奇诺目不斜视,任由银红色的月光笼罩她,为她照亮回去的路。
那夏镇静悄悄的,只有秘闻馆还亮着灯。
阿蕾奇诺带着少年回来时,这间交易情报的客室拥挤得都快没有落脚点了。
环顾一圈,新增了骑士团的法尔伽、阿贝多、杜林,叮铃哐啷蛋卷工坊的爱诺、伊涅芙……还有多出来的两个不认识的人。
帽子尖尖的火红魔女,帽子圆圆的稻妻浮浪人——挪德卡莱真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
众多人坐在不同方向轻声交谈,都在等她们把人带回来。
阿蕾奇诺牵着少年进屋:“很遗憾,我没有找到另外四分之一。倒是发现了某个同僚的罪行。”
少女歪头:“你找到了呀。”
她手一指:“就在你旁边,两个碎片的力量重叠了。”
阿蕾奇诺:“……”
你是说,这个被少年抱在怀中的罐子里的银蓝色碎片,就是我的孩子吗?
历时6时53分,0812号躯体消解,逆行之路圆满结束——她突然想到了博士日志上的这句话。
法尔伽和阿贝多偷偷咬耳朵:“这个执行官看上去快要发飙了……”
阿贝多:“大团长,你不说我也知道。”
此时桑多涅走进门:“帕维尔找到了,谁来给他清理一下,他死活不让人靠近。”
阿蕾奇诺是能看见跟在桑多涅背后进来的帕维尔怀里抱着什么的——那是成年体的谢苗,和日志中的描述完全吻合。
帕维尔横抱着人走进屋子,一身的血腥气,浓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法尔伽已经被科普过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哪怕看不见谢苗也要说:“小兄弟,你先把人放下来。抱着也不是个事啊。”
桑多涅扶额:“你以为我是没劝过吗?他现在完全听不进去人话。”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帕维尔面前:“将他交给我好吗?这只是一段记忆的投射,不是谢缪尔完整的模样。”
帕维尔没动,他完全保持着僵直的姿态,像是被恐惧和悲伤摄走了灵魂,只留下空壳在人间。
所以谢苗让他不要回头、不要看。
少女伸出手,触碰到旁人眼中的空气。
在阿蕾奇诺和帕维尔眼中,就是血淋淋的冰冷尸体变作一块不规则的银蓝色碎片。
它落在少女掌心,借由月神的力量得以在众人眼中出现。
“别担心,帕维尔。我们会把你的弟弟带回来。”
角落里帽子尖尖的火红魔女满目哀伤:“难以想象到底面对了什么才会碎裂成这个样子……可怜的孩子啊。”
阿蕾奇诺看向身边的少年,对方也在低头看怀中的罐子,将它贴近自己的胸膛,似乎想要塞回空荡荡的胸腔,填补心脏的空缺。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少女将这孩子也变为银蓝色的碎片。
已经有四分之三的碎片,没等太久,旅行者和派蒙带着最后的人和碎片回来了。
“就是这里啦,希望大家都顺利的回来了——哇,好多人!”派蒙震惊,环顾一圈发现不少老熟人,“阿帽?还有——”
帽子尖尖的火红魔女招招手:“是我哦,艾莉丝~”
蒙德西风骑士团火花骑士可莉的母亲,魔女艾莉丝。
“哦哦,艾莉丝,你好你好——等等,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我和旅行者把碎片带回来了。还有谢苗的大哥瓦西里,丈夫封阳。”派蒙向后招呼着,让瓦西里和封阳进来。
瓦西里进门就看见失魂落魄一身血的帕维尔,差点魂飞了,冲过去上上下下把人检查一遍,没有看见明显的外伤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帕维尔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把脸埋进大哥的胸膛不动了。
封阳抱着小男孩进屋后接受了众人的目光洗礼,艾莉丝念叨着什么“第六章圣牌[恋人]”,奈芙尔眼里全是玩味:“看来让你们最后来,倒显得像是一种仁慈。”
但凡瓦西里和封阳来早一步,就能看见帕维尔怀中血淋淋的碎片全貌。
封阳没把男孩当作是自己真正的爱人,因此在众人刻意含糊字眼的提示下,很顺从的将小男孩放到地上,看着他成为少女手心的一块不规则的碎片。
他带着近乎蒙昧的天真:“这样就能找到谢苗了吗?”
少女点点头:“很快,但不是这里。”
奈芙尔和瓦西里交换了眼神:“不意外,我这里怕是塞不下更多人了,要去空旷的地方举行仪式吧。”
“菈乌玛。”少女捧着四块银蓝色的碎片,“可以借用沐光之台的场地吗?”
菈乌玛闻言当即表示:“当然可以,霜月之子的一切都任由库塔尔取用。”
“嗯……我会打开那扇门。但门后有什么,我不能保证。”少女做出善意的提醒,“第七日的夜晚,时间的流逝被放慢了七倍。这是他做出的牺牲,请不要辜负。”
艾莉丝做出翻译:“说通俗些就是:这位谢苗小哥用雪、银月、海水将挪德卡莱的时间空间分割开,确保普通人沉浸在梦中不被打扰,而我们在收集他碎片的同时,得以安全的穿行诸多小空间。真是不得了的力量啊。”
[你们已经获得了打开门的钥匙。]
陌生的女音在脑海中响起,艾莉丝迅速道:“我还没说完呢,尼可!请别介意,这是我的朋友魔女N,她没办法口述,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在各位脑海里讲话。”
[门后才是被切割后的真正战场,留在原地会更安全。]
倒是一直被雅珂达投喂小甜饼的爱诺打破现场寂静:“就是菜的不去呗?”
雅珂达:“你也太直接了吧?!”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承认自己是菜鸡啊!!
[……是我表达错误了吗?我的意思是,这是他希望你们做的:留在安全的地方,等他回来。]
封阳惊愕抬头。
直到此时,他才有了一点爱人奔赴看不见战场的实感。
谢苗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