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攒下来的银钱一半用于买药,一半都尽数供给菩萨了。往后日子要怎么过?总能过的,若是不那样,我儿怎么可能遇到您啊。”
“这铺子?这铺子不是我的呀,是我远房姑姐的,我替她看着铺面,再过几日路费便攒够了,就将我儿背回家乡安葬。”
“老天爷让我遭遇些苦处,总归是有原因的,熬过去,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临走时,那妇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着说。
夜晚还有烟火,因妘素葙心情不对,毫无游兴,匆匆看了几眼,便回府去。
“孩子大约在妇人抱来那日,就已经不太行了。”戢修远轻声安慰低落的妘素葙,“我见到了,他偎依在母亲怀里时候,面色青白,已然是药石无医的状态。”
他见过太多的逝去,平静的,扭曲的,惨烈的,都不过是肉一具,灰一捧,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语气淡淡道:“终归是好的,临了还能吃口饱饭。”
“去苦厄,去磨难……来慈悲。”妘素葙盯着油灯里跳跃的灯火,叹息着,“她将亲人之死,看作是神佛的一种恩宠和慈悲示现。”
“葙君觉得这样不好?”
妘素葙摇摇头,“诸行无常,人间事哪能用好与不好来评说呢?只是......”
戢修远摸摸他的面颊,了然道:“只是你仍感心中沉闷。”
妘素葙抬头看他,露出怅惘表情,“若真是慈悲,怎么好让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呢?”
他对于这类虚妄寄托的初始印象,来源于幼时病得昏昏沉沉,母亲没日没夜的照顾,病好了却又将自己熬红的眼和哭干的泪归功于菩萨显灵。
世上哪有什么菩萨。
“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葙君不信神佛罢了。”戢修远用拇指缓缓摸着妘素葙的嘴角,沉默了一会,“她是笃信这就是菩萨慈悲的,因为太苦了,把日子卷了放到口里用尽气力去吮,也吮不出丝毫的甜来,过到这般地步,也只能相信。”
这本就不是什么欢快话题,说多了,只让心中愈感沉闷,于是二人不再言语,妘素葙只软了腰,将自己埋到戢修远的怀里。
夜色朦胧,偶有夜鸟鸣叫。
说来也是感慨,在遇到妘素葙之前,戢修远也常诵经拜佛,相比于使用‘拜’这一字,改成‘问佛’倒是更为贴切。
与饭铺的妇人相反,他过早领悟人生的灾厄无常,于是笃信世间众生不断受生、老、病、死之苦所累。
三界轮回,此岸皆苦。
妘素葙心善,才会因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孩童而感到低落,那妇人看得没错,他确实是心地如观音般慈悲的人,但他其实是不信神佛的。
若是平日里说些讨好彩头的话,他便会顺着念一念拜一拜,但若是病痛去求神、改命去掷签,葙君是万万不信的。
貌若观音者不信观音。
身背罪业者反信神佛。
哎,这岂不是很有趣。
戢修远摸着怀里人额头那一点红痕,闷笑两声,想起自己曾抄了千百次的《金刚经》里的偈语,恍然间好像有些理解了。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突然的,笑什么呢?”妘素葙问。
“笑我,好像问到答案了。”
妘素葙茫然地看着他。
“你记得么?入宫谢恩那次,我说万一到了那一日,你也为我抄三天的佛经。”
妘素葙不高兴他在新年时候提这种不吉利的,眉头一蹙,“怎么提这个?”
“我现在想着,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