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桑弥尼”走了进来,一个美丽的女子跟在她身后,用流利的汉话问:“婆婆,他是谁?”
不用说,提问的自然就是冯瑛侠。
而“赫赫桑弥尼”温和地给她解释:“北漠十三部,他是班安部的头领,班突尼。”
冯瑛侠点头:“就是不听话的那一部分。”
班突尼听得懂汉话,抬起头来怒视她。
苏尔朵慢慢走上前,重重地将班突尼的头踩了下去:“是啊,是不听话的那一部分。”
班突尼不敢挣扎,口鼻贴着泥土哀道:“族里的老人已经吃不上粟饭,牛羊宰杀到只剩幼崽……赫赫桑弥尼……”
苏尔朵说:“我的教令里有没有说,不久后会有互市?”
班突尼哽了一下:“有,但……”
苏尔朵冷冷打断了他:“鸾神不会垂怜叛徒,班突尼。”
忽然,门外传来了箭声,然后窗口亮起火光。
有人用不标准的汉话含含糊糊的喊:“财宝!美女!交出来!”
众人连忙抬了水将火源浇灭。
班突尼爬起来冲到门外,用北漠话骂了一通,然后带着两个头扎五彩辫的北漠人走了进来。
苏尔朵看着两个人:“你的侄子,你的弟弟。”
被苏尔朵点到的两人也跪倒在地。
班突尼膝行几步,伏在苏尔朵的鞋面上:“获取财货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不能约束族中的子民,这是我的罪过,娘娘的眼在九重天上看着,会赐予我惩罚。赫赫桑弥尼,我愿意再次唤回迷途的羔羊,请您准许,并赦免他们的罪过。班安的族人虽然贫穷又愚蠢,却始终是忠诚依偎在您脚边的羊羔。”
苏尔朵低头看着他。
那两个魔教弟子看着眼前的画面,脸色变了又变,忽然舍弃漕帮的四人从后门溜了去。他们身法迅速,转眼间竟只剩一片衣角。
漕帮一直忍气吞声,姐弟俩本以为他们会趁机疗伤,却没想到他们身上的伤势反而激发了凶性,领头人大喝一声:“杀了他们!”大跨步追出去。
冯瑛侠的目光落在了姐弟二人脸上,姐姐扯了一把弟弟袖子,两人讪讪笑着,也溜走了。
再后面客栈里发生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不用多说,秦岷大概能猜到,他点头正要再问,忽听秋白鹭问:“你们后来又是怎么惹上这些人的?”
她折腰下斩,马头落地,马身也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机敏地翻身跃起,却还是没能逃过连绵的秋雨和漫溢的清池。
人头落地,秋白鹭回头望向青罗缠头的女子,高声道:“二十七骑,恐怕已经是将近一半的北漠人,怎么竟都追着你来了?”
女子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我们从一个宅子穿过,弟弟背后突然中了冷箭,我慌乱中带着他跳墙出来,然后就是许多北漠骑兵追杀过来……我想着,大司祭或许能压住他们,就奔客栈来了。大司祭呢?”
秋白鹭听风辨位,抬刀抵住来自背后的箭矢。
她方才仿佛杀神附体一般,顷刻间夺去十几条性命,已经杀得剩余十六骑胆散魂消,如今只敢纵马在远处逡巡,抽弓搭箭干扰。
她回头望过去,只见十六张饱经风霜的粗粝面孔都已被惧色覆盖。
一人一刀,更胜坚城。
秦岷抬头看她,告诉那女子:“大司祭已经先走一步,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女子几乎同时望向了秋白鹭,眼中流露出震撼:“我们只是想求救,被谁救下都是一样的。不是非得找到她们两个。”
秋白鹭静静立在原地,耳中充斥着烈火烧灼的噼里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焦躁的马嘶声,还有更远处的尖叫哭喊,以及作为这炼狱底色的猎猎风声。
如果按照她一贯的做法,现在她应该抢两匹马,带着秦岷一路疾奔,天明出关。
她总是在被追杀,或者是去追杀别人,因此总是行色匆匆,顾不上四时的美景,也顾不上擦肩而过求救的人。
现在她还在被追杀——或许此刻徐多意和魔教的人就在某一堵墙后偷偷窥视着她的破绽。
现在她还在追杀别人——上天麓山阻止沈江英,不就几乎等同于去杀了他?
可莫名地,她不像从前那些年那样,心如火油煎。
也许是她笃定沈江英不可能那么快得到庚辰十二剑的认可,也许是她心底里并不觉得世界毁灭是什么大事……
好吧,也许并没有也许。
明处有北漠骑兵虎视眈眈,暗处也许有漕帮叛徒和北漠人伺机出手,可她偏偏在此时感到一阵出奇的快意和自由。
她回头看秦岷。
秦岷抬头,目带疑惑。
秋白鹭笑问:“圣君,仁君,跟我一起去救人,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