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静君死前告诉我,她为自己而死,死而无悔。
“沈妙金是为了她的舅舅而死,却在临死前祝我武运昌隆。
“我不信她们无悔,无悔的人不该死在我刀下,于是我明白了,盛静君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因此才不愿受魔教摆布执意一死,而沈妙金追随着沈江英,在一条歧途上毫无回顾,却只有临死前这句话发自本心。
“我在那一刻照见了我自己。
“世上能困住我们的东西实在已经不多,她二人都是被自己的心困住了……我与她们又有什么区别?”
秦岷望着她亮起来的眼睛。
秋白鹭极温柔地说道:“我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走,然后为了躲你,像鸵鸟将头埋进沙子里一样去隐居,从此与旧友少了往来,也不在江湖上行走,如死灰枯木一样困在原地,在每一天的夜里问自己心:我是爱你,还是恨你?
“我现在要告诉你,我恨你,怨你,怕你。我恨御座上的皇帝夺走了我心爱的九郎,恨重重宫墙埋葬了从前的我,所以我再也不会年复一年回到燕都去见你了。”
十年旧梦,鸳雁错侣。
秦岷眼中的光还是熄灭了,他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从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想微服回江南去住一段时间,我就预感到这一天会来。鹭娘……”
他在没有流泪,眼睛里的悲伤却似满溢。
秋白鹭眨眼,笑了:“但我不讨厌再见一见九郎——如果九郎愿意来的话。”
秦岷愣住了。
黯淡的月在他眼中忽然明亮,暗夜里也仿佛明光一片,湖面上微风吹起鳞波,也吹乱他的心弦。
秋白鹭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和你说这个。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并不强求,但……”
秦岷合掌握住了她的手:“愿意!哪怕只有一年一度鹊桥相会也愿意!”
秋白鹭握着他的手掌,发觉他掌心居然沾了薄薄一层冷汗,只觉他可爱。
秋白鹭警告:“不许派人时时跟着我。”
秦岷委屈:“我怎么会。”
秋白鹭哼一声:“我到江南的第一年,每到一处都有人窥伺,最多的时候一月内甩脱了三波宫廷暗卫……”
秦岷叹气:“那时候不知道池姑娘就是秋池刀,我怕你遇到危险。你甩开了他们不许人跟着,我后面不就没有派人了吗?”
秋白鹭淡淡道:“平江府天水沉别院,西去二十丈外有一户人家,三男二女扮做农户,他们属于黑甲卫中哪一部?”
秦岷心虚地闭了嘴。
那时他只怕秋白鹭某一天就消失在江湖里,从此一去不复返,明知道会触怒她,却忍不住还是要握紧风筝线。
秋白鹭重复:“不许派人盯着我。”
她从前只怕漏了行踪,会被他派人跟着,到底不得自由。可如今只能试着再信他一次。
秦岷严肃承诺:“我不会的。”
能有此刻已经是偷来的幸福,他又怎么敢奢望更多呢?
他暗自祈祷,但愿天麓山之行顺利,但愿他们能够成功阻止沈江英,但愿今天所商定的未来真的能到来。
事到如今,他的贪心并不多,只希望能岁岁年年重见她的笑颜。
两人依偎在一起,秋白鹭抚摸着秦岷臂上的齿痕,望着湖心的月影,低声讲起分别以来的事。
一直絮絮说到月上中天。
秋白鹭不是缠绵多情的性子,没一会儿就嫌弃秦岷说起话来肉麻,转话题谈起正事:“我去天麓山,你要抛下朝政与我同行,小易如何安排?”
秦岷毫不犹豫:“他回朝,册为太子监国摄政。”
监国摄政?
秋白鹭笑:“一个九岁的小孩子监国摄政?”
秦岷却说:“这几年我批奏折,会叫他跟在御书房学习,鹭娘,他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孩子。我早有准备,一甲子之期已到,这几年注定不会太平。如果我出了事小易即位,起码他不能真是个一无所知任人摆布的幼童。”
他早有准备……
秋白鹭肃然。
秦岷低声说:“如你所想,我早已做好了安排,这次天麓山之行,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很高兴能和你一起。”
他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秋白鹭为他的想法暗自心惊。
秦岷绝不是能为了她不顾国家,把江山社稷随便压在小易身上的人。
秋白鹭眉心微蹙:“这次天麓山之行,到底意味着什么?”
秦岷郁郁道:“如果不能阻止沈江英,天地倾覆,生灵涂炭,末世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