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风看见纪秋玲放下粥碗的那一刻,简直就想振臂高呼——得救了!他在纪秋玲身后拼命朝秦轩使着眼色。
秦轩会意,他直接上手将碗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秦轩目光坚定地看向纪秋玲:“您已经很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许沐风连连点头:“你一晚上都没睡,现在秦轩来了,你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不用担心我这边。”
“啊......”纪秋玲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失落,这是在赶自己走吗?也罢,毕竟和秦轩相比,自己只能算是个外人,许沐风当然想要更熟悉的人来照顾他。
纪秋玲虽然不舍,却还是应了下来:“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病。有问题随时找我,一会儿我把沈园的号码也发给你,万一我联系不上,你也可以给她打电话。”
决定了之后纪秋玲便不再留恋,稍微在洗手间里整理了一下仪容就离开了。随着病房门锁落上的“咔哒”声响,许沐风和秦轩两人都是身子一松。
“大老板真是自带威压呀......”秦轩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他转向许沐风,却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秦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许沐风“唰”的一下掀开被子,赤着脚跑进了卫生间。秦轩急忙追了上去,但他也只能看着许沐风半跪在洗手池前狂吐不止。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昏黑一片,许沐风就这么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刚好一点的嗓子又被腐蚀得开始灼痛,许沐风甚至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只觉得整个身体里的疼痛连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
要不是还有洗手台的支撑,许沐风真想把自己的身体对折起来,挤压走里面所有的污物和空气。
他本就只喝了几口粥,到后面已经吐不出来了,却还是被迫做着同样的动作。来自身体里的压迫让许沐风几乎喘不上气,抠在洗手台边缘的指甲都泛起微紫。
秦轩见状急忙站在了许沐风的身后,他轻轻用膝盖往前顶了顶,示意许沐风站上自己的脚背。
许沐风感受到了秦轩的触碰,但他现在毫无力气,连抬抬手指这种小事都做不到。许沐风也根本不敢乱动,他感到自己被放在了天平的一端,哪怕只是轻微的扰动,都会打破好不容易维系着的平衡,勉强压制住的呕意便要卷土重来。
秦轩只得架起许沐风的胳膊,尽量平稳地将他提起来。确认许沐风在脚背上站稳之后,秦轩就一把抱住了他,温暖的大掌覆盖着许沐风冰冷的胃部。秦轩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将反抗的痉挛全都揉开了。
从痛苦中回过神来的许沐风浑身大汗淋漓,他靠在秦轩的肩上喘着粗气,整个世界都在缓慢旋转着回归原位。
秦轩顺手拉过挂在一旁的毛巾,打湿后拧到半干,再叠成小方块,想帮许沐风擦去沾在唇边的污渍。
许沐风却躲闪着向后避开,秦轩抬了抬肩膀封住许沐风的退路,将毛巾按上了他的嘴唇:“没事,不用担心弄脏,一会儿我来洗。”
一通擦拭过后,秦轩帮许沐风接了杯水漱口,唇齿间弥漫着的酸臭终于被吐了出去,许沐风恢复了些许精神,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秦轩又撩开许沐风的刘海,换了条毛巾将汗珠也一一吸走,他心疼地说道:“下次吃不下就不要逼自己了,来回折腾要受两次罪。”
许沐风疲惫地撑起眼皮,眼神却闪着清亮的光芒,他说话间唇角不由自主就带上了笑意:“那可是纪秋玲第一次对我这般好啊......”
许沐风虽然病了一场,但这毕竟不是卧床不起的大病,休养了两天还是得回到学校。
高三的学生已经毕业了,高一的也放假回家了,只剩下了高二升高三的这群人还坚守在教室里。整个校园都显得空旷了不少,少年人们却无心享受这独属于他们的空间,依然被题海压得喘不上气来。
早上起床时许沐风便感到有些不对劲,他好像被放在了一个抽干空气的压缩袋中,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维持生命,没有足够的氧气支撑,动作也变得艰难缓慢。
许沐风向外看去,果然是一副乌云压城的景象。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许沐风就被折腾出了一身的汗。
这压抑闷热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老天爷似乎厌倦逗弄这帮孩子了,伴随着远处翻滚而来的雷声,积蓄了一整天的能量终于爆发了。
比雨点先响起的,是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那蚊子般的嗡嗡声扰得许沐风烦不胜烦,他幽怨地瞪了一圈,却发现大家都看向了外面。
许沐风下意识地跟着转头,发现窗外不知何时竟已连成了一片雾海云天!摆脱了试卷之后感官瞬间被激活,许沐风听到大雨砸向土地的声响。
那窄小的窗户缝仿佛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上突兀的一道裂隙,原野的风争先恐后地涌入,带来了群山的问候,吹散了教室的窒热。
许沐风闭上眼睛,感受湿润的青草气息逐渐充盈肺部。然而下一秒他眼前便是突然一黑,同学们小声地惊叫起来:“停电了?!”
教室陷入了漆黑之中,只有天边偶尔划过一两道闪电,照亮了同学们面面相觑的脸。有人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了小台灯,开始摸黑学习,但更多的人都是内心窃喜,享受着这为数不多名正言顺的偷懒时光。
变数来自隔壁班,许沐风不安地抬起脚来,地板好像在不停震动,但那并不是因为地震了,而是隔壁班集体出动时发出的声响。很快便有好事的同学探回了消息:“他们全都下楼玩水去了!”
其实不用他说,操场上的欢声笑语已经传回了楼上,教室里瞬间人心浮动。随着第一位勇者跑出了门,班上“稀里哗啦”便少了大半的人,就连那位拼着停电还要学习的卷王也默默地收起了小台灯,跟着大部队一溜烟便窜得没了影。
许沐风坐着没动,教室里人少了他要自在许多,况且秦轩去上竞赛课了,他不在自己下楼也没什么意义。
许沐风默默地戴上了口罩,虽然他很喜欢下雨时从泥土中翻出的草木清香,但空气的湿度太高的话,对他的肺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许沐风原本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到来电或者放学,偶尔什么也不想,只是单纯地吹吹风看看雨,给大脑放个假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前排突然传来了莫逸鸣的声音:“喂,金星雨,别学了,一起下楼吧!”
许沐风抬头看去,只见莫逸鸣正扒着金星雨的肩膀,整个人像只大章鱼一样趴在金星雨的后背上。
许沐风莫名觉得这两人的画风意外和谐,自从他们坐了前后桌,尹舟不在的时候,时常能看到金星雨和莫逸鸣一起吃饭学习。
然而金星雨在莫逸鸣的引诱下不为所动,他虽不像搬出小台灯的同学那般高调,却也仍借着手表手电筒的微光在写写画画。
许沐风轻叹一口气,随着保送生考试的接近,金星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努力了,就连许沐风都自愧不如。
可这真的是好事吗?许沐风每次看到金星雨,都恍惚觉得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细丝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轻微的颤抖都会落得一个弦断人亡的下场。
许沐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来走到金星雨的桌前,按住了金星雨机械地写个不停的手:“和莫逸鸣下楼休息一下吧,眼睛累坏了就补不回来了。”
金星雨倒也没有反抗,任由许沐风夺走了他手中的笔。金星雨有些呆愣地抬起头来,似乎是不知道自己除了做题还能做些什么。
许沐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确认金星雨对外界有反应后,他笑着说道:“没关系,今天就当是放假了,明天再学也来得及。”
但金星雨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急得莫逸鸣偷偷用胳膊肘顶了顶许沐风,眨着眼睛央求他。
一番挣扎过后,许沐风放弃似地点了点头,他在心中为自己默哀了一秒,他本来只是想劝一劝金星雨,没想到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走吧,我也下去。”许沐风话音刚落,金星雨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好!”
三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许沐风看着金星雨隐隐有了笑意的侧脸,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神奇。
是什么时候发现金星雨把自己当作榜样的呢?许沐风有些想不起了,他只记得秦轩和自己说过,几次大课间的铃声打响时,金星雨都兴冲冲地站了起身,但在回头瞥见他埋头做题的模样后,金星雨便又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座位上。
于是许沐风学习的时候,金星雨也在学,许沐风生病的时候,金星雨还在学。这大概是因为,自己是金星雨的亲近之人中和他最为相似的人吧,毕竟若是没有超凡卓绝的大脑,秦轩和尹舟的学习方法让人根本模仿不来。
许沐风苦笑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想要成为的对象,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
虽然许沐风很高兴看到金星雨的努力,但作为朋友,他果然还是更希望金星雨能真正地成为自己啊......
他们顺着人流向外走去,与教学楼内的漆黑不同,操场上的应急电源已经开启,照得整个校园灯火通明,每一朵水花都闪着明亮的光泽。
许沐风走到教学楼前延伸出的玻璃顶棚下,他停住了脚步,看着金星雨和莫逸鸣向前走去:“我就不下去了。”
意识到身边少了个人的金星雨和莫逸鸣齐齐回头,隔着雨雾看到了许沐风的身影。大雨将他整个人都打得模糊,人流自动从许沐风站着的地方分开,无数人从他的身后跑过,只有许沐风孤独地站在原地。
“许沐风......”金星雨下意识地想要挽留,但他随即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雨下得很大,短短一会儿功夫积水就没过了脚背,从天而降的雨珠砸得金星雨睁不开眼,也将许沐风困在了那方寸之地。
“去吧。”许沐风朝外扬了扬下巴,他说完便不再给那两人一个眼神,抬头看着无根之雨从天幕上悬下了一根根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