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小鸟沿着倾斜的房檐一路向下滚动,滚过掩埋了一半的房屋腰部,滚过灰暗的尘土,穿过两根倒塌立柱形成的三角空间,突然坠入一个地面断层,掉落了两三米的高度后,砰地一声,直直插入一条断开的砖石路里。
曾经鞋底撞上去会咚咚脆响的坚固砖石大道,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痕,灰黑泥土充盈缝隙,令过去繁华的道路变得和泥土地无何不同。
沿着这条旧时道路往前望去,规模巨大的城市废墟如一具巨大尸骨,半掩埋于大地之下,半横陈于森林的环抱之中,曾经锃亮的金属已锈蚀成深黑,平民的矮屋与贵族豪华的庄园散落成一些瓦片与金属栏杆,只看得见几根纤细的尖顶。
雕刻了一圈天之牧民的等身镜碎成几片,一派凄凉地仰躺在地,灰蒙镜面倒映出远方森林的些许嶙峋骨架,就连曾经繁茂的树木也没了叶子,只是一群扭曲伶仃的标本,凝固在人类城市的丘墟身旁。
插在地上的风信鸟一动不动,打磨光滑的眼球上泛过一丝白芒。
希赫慢悠悠地走过来,衣袍的一角轻轻拂过风信鸟的双眼,他弯下腰,张开双臂,将那面雕刻精美的镜子抬了起来。
白金色的发丝于是牛奶般尽数流淌到镜面上,半遮半掩间是一张被银面具遮住的脸,银面具上夸张的双手浮雕恰巧将双眼的部位遮住,面具下露出浅红的唇瓣与精巧的下巴。
这两瓣唇望去十分柔软,眼下,它们缓缓开合,吐出缓慢而滞涩的话语:“这片洲陆,如此多复杂险峻地形,人们被分割,城市被分割,孤立的世界,人类总是来来去去,容易成为,废墟遗骸之温床。”
他伸手拂去镜子上的灰尘,于是一头白金发丝愈发耀眼,尽管阳光如此阴沉黯淡,每一缕头发却都好似太阳的火焰熔融而成,行走间丝光漫溢。
将镜子靠在建筑废墟上好好靠着后,他又拔出地上的风信鸟,放在掌心,低着头,似乎在打量。
银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也或许,身为异类,哪怕化作人形,他也不太会展现出人类所认为的情感所代表的神色。他只是轻声道:“这片残骸,不过千万遗址之一,然而,既然你我来过,我们的痕迹,便就此刻下,永驻于此。”
手中风信鸟一转,反射出他侧后方一栋歪斜倒塌的尖顶建筑,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这栋建筑废墟的屋顶上,手掌在屋顶某处痕迹上抚摸。这一块的屋顶像是曾经被什么高热物质严重破坏了,在如此灰暗的废墟里,也呈现出比别处更深沉的焦黑,并且向下塌陷。中间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已是可以穿透数米厚的屋顶,顺着镌刻满精细防御阵图的屋顶截面,望进建筑内部残破的厅堂。
嘴唇轻轻抿起,似乎,是一个怀念的神色,希赫轻轻一捏,便将在城市倾颓中分毫未再添损的屋顶掰下一块来,捻成粉末放在掌中细细感应。
“你究竟,在哪里呢?”
*
柳易放慢了脚步,骤然终止下一次空门的使用,从原形变到人形态,悄无声息地闪到一座山丘背后。
就在下一瞬间,两个焦黑的人影步履蹒跚地自前方的凹陷地形里走了上来,差点与他实现了擦肩而过。
他躲在山丘后,耐心等到焦黑人影又往前走了一段,静静凝望远处片刻,再是转身,往来时方向原路返回,这才露出一只眼睛,悄然打量这两个人的背影。
瘦,很瘦,这是第一个印象。
但不是饥饿导致的消瘦,它们浑身上下的脂肪乃至大部分血肉都像焚烧殆尽了一般,只剩下一副险峻骨架,支着一身灰黑色的皮肤,身体一摇一晃间,披在身上的破布不断向身后拖曳出火星子。
它们一人手臂极长,靠近肩膀处还像普通人的骨架,但到了手掌的部分已经膨胀为正常手的两倍大小,漆黑手指牢牢抓着一把大刀,刀刃拖行在地。另一人身量更高一些,腰间挂着一个弯曲的乐器状事物,每蹒跚走一步,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就有密密麻麻以百计数的小型孔洞打开或者闭合。
在发现这些孔洞的刹那,柳易瞬间移开视线躲回山丘后,几乎在同一时刻这个焦黑人形似有所觉猛地转过身!
“……”
荒原上一片死寂,这两个焦黑人形似乎都没有呼吸,只有身上火星噼啪燃烧的细碎脆响。
盯着身后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个人形才慢慢转回去,继续返程的路。
躲在山丘后的柳易这下确定,这两个焦黑人形都是焦焚之城塔菈的守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