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澜从侧面凝望进柳易略带迷惑的左眼里。他明白柳易是真的对自己为何无法再一次实现“奇迹”一事感到不解。
当然了,哪怕是执掌奇迹的大怪异,都不可能非常轻易地创造奇迹,柳易的“奇迹”不会是一点条件都不需要,就能把人从深度污染异变的状态变回到崭新未拆封,只不过这个先决条件还没摸索出来,他已经自然而然循着本能用过两次了,一次是卵状态的时候在倒错之城,另一次是在海岸战争结束后。
柳易当局者迷,沈平澜倒是觉得……他可能看出来了一点奇迹施展的规律。
无论是从倒错之城离开后,站在电梯里眺望大海时,还是接连打完自在珊瑚与污染源收拾残局时,他都能感觉出来,柳易的情绪是比较亢奋的。
用亢奋这个词或许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是这只小怪物内心的自我与外界的场景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连接,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异类的共情但绝对不指人类的共情的东西,因为外界的环境,因为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心情产生激荡,而这振荡的涟漪藉由歌声传递出去,便成就了“奇迹”。
为何沈平澜会猜测这是奇迹的先决条件,是因为现在柳易的状态与前两次堪称天差地别。他感觉不到柳易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他们在战斗,没错,但对于经历过海岸战争的异类而言,对付这次的怪异易如反掌。刚才两个猎人队员很焦急,焦急于自己陷入了被动局面,但这又和柳易有什么关系?群河之拥三重河流的阻碍对他根本不算阻碍。桑德拉与她爷爷奶奶之间的亲情确实令人动容,可柳易只是一个旁观异类,他可以分析并理解桑德拉当下的感情,但不可能真正共情。
眼下的柳易只是……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与当前状况的共鸣。
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这只怪异刚刚还带给了柳易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两者算敌对关系,从本能上他就会拒斥对敌人施加正面能力。
于是他们只能徒劳地旁观环抱人形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作碎片剥落,周遭的河流也隐隐震动起来。
沈平澜周围慢慢拢上来一股湿意,他伸手拂了拂,意识到这是三道河流高速震动所抛射出来的高度细密的水珠。
这时他才发现另一件事:自己不知不觉走神了,在这种环境、这种情况下。
湿度快速爬升,他莫名联想到眼泪,可这泪水却没有下一个绑定作联想的目标。是的,他似乎没看见柳易流过泪,就连他小时候都时常哭呢,但眼泪不是重点,这只是表象,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会把丈夫所遗忘的柳易,是否拥有人类所言的“爱”?还是说,他们还没有到足够让柳易铭记的那一步?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间,很幽微,像只蜈蚣快速地窜进心底石头的暗面,潜伏到了黑暗里不再看得见。
现实中,他指了指柳易,示意后者在原地站着,不要以怪物的身份去刺激别人,自己则走上前,准备和队员们一起把桑德拉从环抱人形旁边拉走。
他们都能理解桑德拉此刻的迷惘与哀伤,可要是任由她离一只怪异——还是一只即将崩塌的怪异——的核心那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怪异就会迸发出一股污染或者别的力量,对桑德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我还想……我还想再试一试……”桑德拉知道几个猎人过来的意图,可她只是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环抱人形,喃喃自语着。
“至少,最后再、再多让我看他们的面孔一眼……”
在她说完最后一句低语的约两秒后,崩塌中的环抱人形突然转动脑袋,似是看了她一眼,而后突然动了!
一阵飓风涌起,大片大片的身体碎块随着它移动被留在原地。
——柳易一手插在风衣衣兜里,松松地仰头一看,两个巨大的残缺的人像已出现在他上空,猛然张开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