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带来海的气味，宁静，旷远，像是远远地沿着海岸线眺望出去，一望无垠的海浪涌上来。

柳易发现自己的身体消失了，便知道他正在一段来自他人的回忆里。

他像一个幽魂，飘荡在海面上，海浪哗啦啦地拂上白色细沙，古代生物在沙滩上缓缓爬动。

几个人类站在白沙间，仰着头，苍白无毛的面孔上是一派平静神色。

柳易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海面上飘荡着一座巨大建筑的金属框架。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座金属框架就是倒错之城的前身。

“我们会创造一个乐园。”

有声音传来，他扭头看去，沙滩上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展开双臂感受凉爽海风，脸上慢慢露出了坚定神色。

“我们一定会创造出一个，不需要‘神’也能迎来幸福的地方！”

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召唤，其他几人神色也慢慢变化，眺望海面上的金属框架，话语像是从压抑的心底开闸了吐露出来。

“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

“孩子脸上永远绽放笑容。”

“不再需要四处流浪。”

第一个开口的人笑了。

“我们是人类中最卓越的工程师，我们一定会替大家实现愿望的！”

回忆在他的笑容上戛然而止。

柳易当然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倒错之城的超古人类并未迎来他们愿景中的美好乐园，其中的一部分人被抛弃，成为游荡在海水中的无形冤魂，还有一部分则失去生而为人的一切，永远地在昔日辉煌的废墟中匍匐着，憎恨而渴望地窥视真正的人类。

污染源与怨念对战的过程中吸收了一部分怨念，尚未消化便被柳易与沈平澜合力击杀。因此柳易吸收污染源的力量，会连带来一些来自怨念的记忆。

画面一转，怨念的记忆消散，出现的又是一片海。

但这一次是在海底，而且从游过的生物来看，是比上一段记忆更接近现代的时间。

一朵海百合在海床上摇曳，柔润的触手抚摸着随水流而来的食物。

每一朵细长的触手都如菊花花瓣般展开，阳光穿透水面落下，银色光斑在触手上逐次跳跃。

这完全是一只普通的海百合，没有什么智力，只是凭着本能，在海底过着平静的生活。

“轰隆！”

直至海面之上的天空传来一声咆哮，海百合的触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咕噜噜！”

气泡与海浪狂涌，曾经是猎人与猎物关系的鱼群此时竟并肩前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逃亡起来！

逃亡鱼群掀起的巨浪剧烈拍击海百合的身体，它不安地摇晃起来，没等它脱离岩石逃离，一道刺目闪光撕裂了大海！

“哗啦啦！”

大海霎时蒸腾起来，灼热气泡向上狂涌，鱼群无力地抽动，海百合附近的海水顿时蒸发泰半，露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凹陷四周的海水仍在滋滋作响中蒸发，海百合上空的大海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撕开了，它平生第一次接触到了天空——

正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伤痕。

无色无形，无体无音。

它四周的一切都在向着它崩溃、塌陷。

柳易与海百合一起，站在这道天空的伤痕下，竟是如斯渺小，仿佛它们也随着天空一起，不断地撕碎、塌陷，被吸入那无限巨大的孔洞之中。

视野不断缩小，直至无法控制地集中在那道伤痕上。

无形的伤痕似乎在蠢动着，无以计数的事物在其中涌动，勾连起柳易的意识与超越一切、虚无无形的更广阔的存在。

脑海像是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完全撑开。

柳易清楚这是在发生什么：

那是世界的伤痕。

世界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嗡！”

下一瞬似有一道闪电自伤痕里落下！

海百合正正好好在这道闪电正下方，身影顿时被某种色彩所包裹。

那是无法形容之色彩，仿佛排除在世间一切正常事物之外，其本身便代表了“扭曲”。

当光芒消失，海水重新涌来，出现在海中的不再是一只平凡的海百合，而是一朵硕大的银色花朵。

这便是，刚刚死亡的这只污染源的来由！

柳易向后稍稍趔趄了一下，眼中恢复了清明。

怨念与污染源的记忆都已经看完，而污染源残存的那部分力量，也完全被他汲取。

他获得的，是属于污染源的“自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