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死死聚焦在那被推上高台的巨大物体上。

那东西……是一截几十米长的、巨大的、色泽灰败的小臂！

这条手臂的表皮已经皱起，血肉也已干瘪萎缩，但仍然占据了巨大的体积与肉量。手指关节的弯曲、指甲的发青，以及小臂末端已经愈合的切口都表明，这条手臂已经被切下来很漫长的岁月……

“咚。”

柳易听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血液鼓动耳膜，带来几乎头晕目眩的感觉。

瞳孔下意识地颤动着，想要从这条手臂上移开，又本能地不愿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是……”

“……神的手臂。”

祭司长果然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在拜神仪式上让神灵现身。

但只不过，现身的是一条被切下来的、死掉的手臂！

倒错之城的语境是颠倒的。

所以这根本不是拜神仪式，而是渎神仪式！

“切开它！”

旁边突然有一个人大喊了一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密密麻麻的呼唤声从神殿的四面八方响起。

“毁灭它！”

“破坏它！”

“我要看到它流血！”

“破坏！破坏！”

科考队愕然地环顾四周，一时间除了他们以外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举起双臂，面色一瞬变得狰狞，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神灵手臂，身上喷薄出几乎实质的愤怒与嫉恨。

有些人几乎是在尖叫着说道：

“为何我们要在下面苦苦挣扎，神却天生高坐云端？拉下它！切碎它！毁灭它！”

“切开它，破坏它！我不允许它如此完美！”

高台上的祭司长狂笑着，“是啊，它理应和我们一样丑陋低劣！”

说话间，她手中的金属书瞬间变形，化作一道足有三米长的砍刀。她双手握刀，双眼瞪大，嘴角咧起，面目扭曲地向神灵手臂挥下一刀！

“哗啦啦！”

手臂上干瘪的皮肤破开，露出已经腐败的黑紫色血肉，竟还有充沛的血液从中飞出，四散作细密的血雾，扑向神殿内所有人。

倒错之城人们均大大地张开嘴巴，去接住这些血珠，一边舔舐一边放声尖叫，强烈的对于神灵的嫉妒，完全扭曲了他们的模样。

在狂笑、怒吼与尖叫的混乱合奏中，柳易张开手掌，低头盯着溅到手心的血。

来自神灵的血。

哪怕已经死亡，已经腐烂，已经干涸，依然闪耀着常人无法拥有的圣洁的光芒。

如此温暖，如此美妙。

也因此无比可恨！

凭什么我只能做一个卑贱的生物，在大地上拼命求存？

凭什么神灵就可以高高在上，决定我的生死？

凭什么我的力量天生就是如此羸弱？

凭什么神灵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决定陆地的升起与降落？

……凭什么我是如此丑陋而可憎，神灵却如此美丽而神圣？！

不知不觉间，来自周遭人们狂怒的嫉恨的吼声，侵入了柳易的心灵深处。

脑海里回荡着尖叫，刺痛耳膜，像一团烈火烧灼大脑皮层，不到身体彻底焚尽的那一天，永不会止息。

恨！恨！恨！

恨我们只能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大海深处，那些生灵却可以自由自在地驰骋在光明的荒原上！

恨我们面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好不断、不断地逃离，逃离我们本拥有的一切！

恨我们的神灵是如此高傲，永远都垂青于别的生命，从不看我们一眼！

柳易原本收拢的第三条手臂，又如蛇一般，缓缓地要从衣服内蜿蜒而出。

尖锐利爪自指尖逐次弹出。

他的瞳孔急剧紧缩，化作一根尖针。

心灵深处的降灵大厅剧烈摇撼起来。

“就是这样，恨吧，嫉妒吧！狂热吧，我的子民们！”

这时，沙哑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出，传至每一个人耳畔。

一道身影缓缓从高台背后走出，那是一个佝偻枯瘦的老年倒错之城人。

祭司长看到他到来，对他微微躬身道：“大祭司长。”

神殿的最高统治者大祭司长走到台前，展开双臂，沙哑的声音并不响亮，对于每个人而言却都是如此清晰：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嫉妒，怨恨，痛苦！

让神灵感受到……你们对它的虔诚的敬仰！”

在这座颠倒扭曲的城市，崇拜便意味着无尽的憎恨与嫉妒。

倒错之城厌弃神灵，却又在神血纷飞的时候，贪婪地追逐神灵的力量。

柳易本已紧缩的瞳孔又慢慢放大，聚焦在大祭司长手中那根华丽的权杖上。

不会看错的，那是怨念祭司手中那杆权杖！

这个清晰的意识化作雪亮刀光，刺破他脑海里种种外来怨念。

从那些不属于他的嫉妒与憎恨中，他勉强抽出了几分清明神智。

这座倒错之城是如此逼真，逼真得仿佛他们真的穿越回了超古时代。但他很确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只是在一个怨念制造的幻象中。

想要打破幻象，要寻找到幻象的关键。

还有什么，比制造幻象的主人本身——这位大祭司长更关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