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这些手握力量、见多识广的船员露出这样的神色，他们到底从海里捞上来了什么？

沈平澜带着柳易挤进人群中央，在“那东西”正前方停住脚步。

“啪嗒，啪嗒。”

和周围一同捞上来的海鱼一起，它上下拍动着身体。

拍动着，苍白赤\裸的躯干，与瘦长如枯枝的四肢。

到处凸起肿块的硕大脑袋上，稀疏零落的头发被水打湿，贴附在鱼鳞上，而那鱼鳞如斑秃般残缺不齐。相比蜷曲瘦小的身体，它的脑袋无疑显得过于大了。

它侧着这样的脑袋，一边面颊贴在甲板上，向外凸起的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瞪着鼓起的两颗硕大鱼眼，无神地看向它正前方的一切。

看到它的瞬间，所有人脑海里都会缓缓浮现一个过程：

一条鱼，缓缓地拉长躯干，长出新的肉块填充自己，向人类转变。

它那介于人与鱼之间，扭曲畸形的丑陋，带给所有观者难以言喻的冲击。

仿佛它亵渎了生命。那份畸形与丑陋，根本不该是在世间诞生的形态。

柳易明白船员们为什么神色苍白了。

以往他们遇见的怪物，污染物也好，异类、怪异，海中的妖怪也好，它们的形态都遵循着特定的“常理”。即便这常理并非人类的常理，也是怪物的常理。它们的模样是存在某种生物性的。

然而面前这条……“人鱼”，所展现出的是一种超出了描述界限的“丑陋”，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并未遵循任何规则与常理，像是创世神把世间一切丑恶与亵渎之物灌输为一体。

即便是柳易，也在看到它的一瞬涌上本能的恶寒。

“天灵在上……”他听到有人在喃喃念叨着。

“都让开！”一个粗犷有力的声音自人群外穿进来。

一个胡子拉闸的中年男人迈着有力的步伐，驱散开了围观的人群，快步上前，一边叼着香烟咂嘴，一边对准“人鱼”高高抬起手中的大砍刀！

他的动作之快，薇薇安等研究员都来不及反应。

“哎，等等！别动它！”

在薇薇安喊出这句话时，那条奇怪的“人鱼”已经被硬生生砍成了三段。

沈元明蹙眉道：“大副，这样奇特的生物应该首先保留活体，进行初步的观察研究。”

中年男人——也就是大副将砍刀抬起，刀刃在脱离“人鱼”的身体时传出了些许泥泞声响，“人鱼”在最后抽动一下后，不再动弹。他将烟从口中摘下，像是根本没听到研究员说话一般，自顾自指挥船员们：“把它扔那边那个桶里，点火烧了，最后扔回海里。”

“不能把它烧了！”研究员中，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男人立即着急地叫嚷起来，他或许是主要负责生物方面研究的人，“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它是重要的研究样本！”

大副“嗤”了一声，随手把烟屁股丢进了铁桶中，已经被船员们扔进桶中并浇上油的人鱼尸体呼啦一声，有火焰冲天而起。

他眯起双眼，转身面向一脸不赞同的研究员们，期间又略带轻蔑地瞥了眼围观的柳易与沈平澜，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在陆地上有什么名头，海上的规矩，我们说了算！这种诡异的生物，绝对不能留在船上！”

“但是……”还有人想据理力争。

一旁有个船员小声开口，为大副解释道：“海洋上的危险比陆地上更多变、更诡异，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常常会遇到难以解释的情况。想要在海上活命，必须尽可能杜绝船上的未知元素。”

解释到这里，众人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天色将晚，哗啦啦的海浪稍稍平静下来，掺杂晚霞紫红的幽蓝投落在船只上空。

不知从哪句话结束时起，科考船上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船员，科考队的研究员，都默默注视着人鱼的尸体被焚烧成了模糊的焦炭，又被大副带着人倒进了海中。映着夜色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尸体。

尽管没人说……但柳易闻到了从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代表紧张与恐惧的化学物质的气味，像是热的铁或者发苦的冰冷茶叶。

他们都在为今天发生的怪事感到不安。

昏暗里亮起了一点火光，大副点起一根新的烟，对围在甲板上的人们冷哼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活都干完了？”

船员们立即一哄而散。科考队的研究员们也陆续回到船舱中。

“好可惜啊，那个生物身上出现的异常，我直觉认为与泥沙里发现的情况是同源的。”行走于船舱走廊之中时，薇薇安在队伍的最前头如此说道。

一名年轻的科考队成员忧虑地道：“教授，这不会、不会与我们这次的……”

沈元明接话道：“嗯，有可能与我们此行的目标是相关的，那个地方所产生的影响，很大概率与我们此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会不一样。”

“啊！”魏菲突然惊呼了一声，紧张地推着眼镜，“既然大副说不能把那样的东西留在船上，那我们取样到的海底样本……”

科考队被她的情绪所传染，许多人面面相觑，脸上浮现犹豫与不安。

“看这里，还有我们的房间呢！”

另一边的两位时间旅行者，却在好奇地研究当前时间为自己所做的安排。

看着房门上“猎人协会”的牌子，柳易小心地按下门把手，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双人房，看上去几乎没有人为使用过的痕迹。

柳易一屁股在床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的到来让这段时间进行了自适应的变化，这个房间原本肯定是空置的，因为我们的到来而被启用，真是周到啊。”

沈平澜默默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突然问道：“我们的目标，那个所谓的‘倒错之城’究竟有什么来历？”

柳易向后仰倒在床上，船上的床铺并不柔软，但对于在沿海鏖战一天的他而言，已足够舒适。天花板上些许泛黄的污渍如图画般晕开，围绕着一盏刺眼的荧光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反问道：“你听说过与‘六’有关的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