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轻抚着岸边的礁石,咸涩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傅允辞踩着潮湿的砂石路缓步前行,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浪花抹去。
"这到底是哪儿啊?"清亮的少年音在耳畔炸响,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我掐了自己三次,疼得要命都没醒诶!"
一只海鸥掠过两人头顶,少年立刻仰起头,惊喜道:"哇!我是第一次看见海鸥!"他伸手去指飞行的海鸥,袖口滑落时腕骨凸起一个伶仃的弧度,目光又被天际的暗沉吸引,"云压得这么低,该不会要下雨吧?"
傅允辞忽然驻足,潮声骤然清晰起来。
"请你安静些。"傅允辞侧过脸,海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眉骨下一双淬了冰似的眼睛。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聒噪,慌忙捂住嘴,歉意的看向傅允辞,冷色的光穿透云层落在少年的脸上,将那两个小酒窝照得格外明显。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松开手,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我就是太兴奋了,有点难以相信。"
"船员宣读规则时,你在做什么?"傅允辞声音比海水更凉。
"我以为是综艺节目的剧本嘛..."少年挠了挠后脑勺,发梢翘起一撮呆毛,"谁知道睡一觉真的就被传送到这种地方。对了,我叫贺槐安,A大物理系新生!"
当他说出校名时,傅允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傅允辞。"
"傅...等等!"贺槐安突然蹿到他面前,运动鞋踩进浅滩溅起水花,他打量傅允辞,瞳孔因为兴奋微微扩大,"你是那个休学创业又杀回学术圈的传奇学长?!我们开学典礼还播过你的..."
"A大每年录取四千人。"傅允辞打断他,目光扫过少年被海水打湿的裤脚,"我没兴趣当标本被人参观。"
傅允辞冷淡地扫了贺槐安一眼,少年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仿佛不是被卷入未知的危险,而是来春游的,他收回视线,心想:这种毫无戒备的家伙,在这种地方活不过三天。
他没再理会贺槐安,径直向前走去,贺槐安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仍旧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弯腰捡起一枚贝壳,或是对着远处盘旋的海鸥挥手。
天色渐沉,海风裹挟着湿冷的潮湿感翻涌而来。
几滴雨点砸在贺槐安的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尖嘟囔:“还真下雨了啊……”
前方的傅允辞脚步未停,单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黑伞,“啪”地撑开,伞面宽大,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身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贺槐安眼睛一亮,三两步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挤进伞下。
傅允辞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见贺槐安的发梢还挂着水珠,睫毛也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黑亮,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冷冷瞥了贺槐安一眼,任由他蹭伞。
雨幕中,一对男女匆匆跑过他们身旁,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被同伴拽着快步离开,身影很快被细细密密的雨幕吞没。
十几分钟后,雨势渐歇,一座小镇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
镇门高耸,两侧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镇内街道整齐划一,崭新的石板路泛着水光,一直延伸到中央广场。
傅允辞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贺槐安甩了甩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随后兴致勃勃地指向广场:“那里好像有人!”
傅允辞没应声,目光扫过眼前的镇子——太新了,新得像是刚刚建成,更诡异的是,安静的似是一座空城。
他们往广场走去。
广场上零星坐着三个人,方才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蜷缩在石阶上,女人靠在男人怀里拧着潮湿的长发,另一个男人则双眼发直地盯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冷静...是梦...冷静..."
傅允辞的目光扫过整个广场,八条石板路呈放射状延伸进镇子里,而汇聚点就是面前的这座中心钟楼。
他抬头望向钟楼顶端——巨大的钟盘凝固在十二点整,而他的腕表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傅哥..."贺槐安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傅允辞的耳廓,"我们真的在梦里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傅允辞的衣角。
傅允辞侧身避开,"死了就当醒不过来的噩梦。"他故意把话说得残忍,却在贺槐安瞳孔骤缩的瞬间,抿了抿唇补充道:“小心点。”
大概十分钟后又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壮汉刚踏进广场就暴躁地踹翻长椅:"这他妈到底是哪?!"回声在空荡的广场上层层荡开,惊起钟楼顶端的几只乌鸦。
另一个古铜肤色的男人相对镇定很多,一言不发的打量着广场里的人。
又等了半个小时,傅允辞看了眼腕表,看来第一波的入梦中有乘客没有选择入梦,所以人数不够标准的8人。
天快黑透了,不能再等了。
他径直走向钟楼,靴底碾过积水中的乌鸦羽毛。
"等等我!"贺槐安小跑着跟上,就在傅允辞抬手叩响斑驳木门的刹那,少年突然压低声音:"里面会有人吗——"
"吱呀——"
门缝里渗出的腥臭味让贺槐安猛地后退半步,胃液顿时涌上喉头,那味道像是腐烂的鱼鳃混着发霉的血痂,黏腻地糊在鼻腔里。
傅允辞的指尖在身侧微动,他闻到另一种味道——焦臭味,像是皮肉烧灼后的余韵,正从门内人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欢迎各位贵客,我是这里的守时人。"中年人咧开嘴,黄褐色的牙齿间挂着可疑的肉屑,他递出七张羊皮请柬,请柬上暗红色火漆印还未干透,流出血滴一样的痕迹。
傅允辞接过羊皮请柬的瞬间,指腹传来细微的灼烧感,他垂眼看去,暗红色的火漆印下渗出几丝黑色黏液,腐进了羊皮卷的夹层里。
"只有七个人啊…"守时人突然提高声调,蜡黄的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七日后,请务必光临镇长的午夜晚会!"他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守时人说完就要转身,傅允辞的伞尖"咔"地卡进门缝,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住处。"傅允辞的声音比海风更冷。
守时人僵在原地,他缓缓转头时,脖颈发出枯木断裂般的声响,方才生动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鱼鳞:"镇民...都很热情..."每个字都带着地窖般的潮气,"随便...住..."
伞尖收回的刹那,木门"砰"地合拢,震落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
"瞎胡吹..."贺槐安搓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这镇上连声狗叫都没有,哪来的热情镇民?"
傅允辞用伞尖拨弄着地上的黑灰,这些粉末是从刚才的守时人身上掉下来的,细腻像粉末,是从什么东西上面蹭到的呢...
“哥,看什么呢?”一旁的贺槐安打断了他的思索。
“没什么。”傅允辞收回手,抬眼望向街道两侧整齐的房屋——每扇窗户都拉着猩红色的窗帘,"他说能住,那就找个房间住。"
傅允辞刚迈步,那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突然拦在他面前,她指甲上的碎钻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浮夸的光。
"我叫杜小丽,"她拽了拽身旁男友的袖子,"这是我男朋友陈启。看你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入梦吧?"她的视线黏在傅允辞的身上。
傅允辞侧身避开她过近的呼吸,海风裹着咸腥味从街道尽头涌来,掀动他风衣的下摆。
"有事?"
"组队吗?"杜小丽突然压低声音,"我们知道规矩...一个梦境只有一个梦核,我们绝对不会打扰你,但在一起安全的话,总归安全些对吧。"
陈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随意。"傅允辞冷声道。
贺槐安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另外三人,小跑着跟上傅允辞的脚步,问道:"不管他们了?"
傅允辞瞥了眼贺槐安:"你想当圣母,你自己去管。"
"我跟你!"贺槐安一把抓住傅允辞的袖口,又在傅允辞冰冷的注视下讪讪松开。
黑夜像浓稠的沥青般倾泻而下,傅允辞停在一栋爬满藤壶的三层洋房前,他推门的瞬间,整栋房子的煤气灯突然同时亮起,餐桌上的四杯牛奶腾起螺旋状的热气。
傅允辞走进屋内,一楼客厅空无一人,唯有厨房灶台余温未散,铸铁锅底残留的汤汁还在咕嘟冒泡,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去楼上清点客房。"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杜小丽立即攥紧了陈启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陪我去..."她颤抖的尾音消融在突然亮起的壁灯里。
随着三人踏上楼梯,整栋房子仿佛被惊醒的活物,他们每上一级台阶,对应的灯盏便次第亮起,在鲜艳的墙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傅允辞独自伫立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冷峻的侧脸,远处广场钟楼的指针还是停在12点的位置。
突然,杜小丽的尖叫撕破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下楼声,贺槐安半蹲在楼梯转折处,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成几缕:"三间客房,还有个主卧,不过主卧有点奇怪…"
“嗯。”傅允辞走了过去,跟着上楼。
二楼的主卧门扉洞开,腥红床幔无风自动,挂在床头的相框里,是一对男女的合照,领口处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
"这照片看着真瘆人......"杜小丽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说这是个新建的小镇吗?镇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梦境本就没有逻辑。"傅允辞冷眼将主卧的门关上。
杜小丽听他这么说,稍稍认同,缓了一会后情绪才平和些,开口道:“那我们晚上怎么分房间。”
傅允辞停在走廊阴影交界处,"我守楼梯口这间。"
"哥,那我也......"
"你们去三楼。"傅允辞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贺槐安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楼下飘来的香气打断。
四人下楼发现餐桌不知何时摆满了佳肴,烤鱼金黄的脆皮正渗出油珠。
傅允辞坦然的坐去主位,银制餐刀在他手中精准地剖开鱼腹,雪白蒜瓣肉冒着热气被他送入口中,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在越来越重的食物香气中陆续落座。
最后一缕天光被海水吞没时,整座小镇陷入了寂静的黑暗,唯有钟楼顶端亮着幽绿的灯火,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的位置始终保持着重叠。
"那个守时人..."贺槐安用叉子戳着餐盘里蠕动的藻类菜,"该不会整天就守着个坏掉的钟吧?"
傅允辞指腹摩挲着牛奶杯沿,乳白色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油膜,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
"守时人,"他突然抬眸,瞳孔里映着钟楼的倒影,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听着像‘收尸人’的谐音。"
“咳咳——!”杜小丽猛地呛住,牛奶从嘴角溢了出来,陈启赶紧拍她的后背。
贺槐安手里的叉子"当啷"掉在盘子上,他下意识抓住傅允辞的袖口,又触电般松开:"哥你别开玩笑..."
傅允辞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吃完就去睡。”他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
陈启搂住发抖的杜小丽,盯着傅允辞上楼的背影嘀咕:"装神弄鬼...不就是有点经验……"
“喂!”贺槐安瞪他,“有胆子的话,你们去睡主卧对面啊?”
陈启噎住,悻悻闭了嘴,低头去擦杜小丽衣襟上的奶渍。
傅允辞正在客卧检查床铺,雪白的枕套上留着熨烫过的折痕,被单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一切都崭新得令人不适。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驻足在主卧门前,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无关紧要的名片,轻轻夹进主卧的门缝里。
二楼客卧的窗户正对着主街后方绵延的居民区,月光下,高低错落的屋顶像一群蜷伏的兽,唯有三个微弱的光点刺破黑暗——想必是广场上另外三人暂居的屋子。
傅允辞平躺在床上,上船前,他还在参加公司上市的庆功宴,五年前那张船票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而如今再度登船,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开门后,贺槐安抱着被子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哥..."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人畜无害的单纯,"我能进来吗?就坐一会儿..."
傅允辞自动免疫,单手撑住门框:"回去睡觉。"
贺槐安突然弯腰,仗着身高优势从他臂弯下‘闯’了进来:"我保证不吵你!就是..."他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地方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毛..."
傅允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冷笑:"怕了?"
"谁、谁怕了!"贺槐安耳尖瞬间红了,却在对上傅允辞目光时泄了气,"...我打地铺就行,真的,我睡觉特别老实..."
傅允辞手指微微收紧,窗外,某个光点突然熄灭了,他拉上了窗帘,"...随你。"天花板上的灯"啪"地被关上。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浸透了房间,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