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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王后的尖叫是牧童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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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们定的。但应该要花很久时间。”

“在未来这一场漫长的旅行里,妈妈你会慢慢、慢慢地想明白的。”

“什么?”

“好多事情呀。”

林辜月抓住门把,妈妈又问:“你以后还会回家吗?”

“是家的话,当然一定会回。”

她打开门,天空如洗,一片晴朗,畅通无阻地呼吸了一口,脾肺清凉。

林辜月又说:“但是妈妈,我已经有我自己的家了。”

妈妈,谢谢你,给我讲了无数遍小红帽的故事。那是我整个人生,第一个听到的童话故事,从此我的命运与童话有关。

谢谢你,在接我回家的路上,曾经告诉我,自己的生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从没有放弃过。

妈妈,我好像成为了那个最深处的本来的你,也许比那更好。你不用为我骄傲。我自己很高兴。

在这美丽的晴天之中,林辜月想起了一个人。

活人光是活着,就仿佛是一件对死人亏欠的事情。平日已经没有过多的思念,所以她一直觉得,要整整一天都只为这一个人忧郁,只做祭拜这一件事情,这份抱佛脚的尊重,才些许拿得出手。

但林辜月还是恬不知耻地临时来到墓地。

买了一束花,百合花。对她的印象就是百合。记得她也挚爱白色,衣服和家具多数都是白色。不是《红楼梦》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那种近乎凋零的白,而是怀中花束一般高洁的白。

记得小时候,在她家吃咖喱鱼蛋,林辜月把酱汁洒在她的白裙上。那会儿胆小,彻底吓坏了,几天闷闷不乐。她便把叶限的颜料泼到客厅花瓶的百合上,对林辜月笑道:“看吧,白色而已,看着干净而已,被弄脏又怎样?”

但是她这朵百合,和当年花瓶里的百合不一样,她不能够被倒上颜色,不然会变成白银针,与用来上吊的白绫。

林辜月有过那种埋怨她的时期,心想她好像是那种暗黑版《安徒生童话》里所谓的真相。记得百合多清洁高贵地盛开过,所以不接受她的扭曲与变形。

可这么多年,林辜月终于在所有私心里,找回了对她的偏心。死掉的人有资格无赖,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命运。活着的人于是用无赖自我安慰,把责任怪罪于生活的不谦让。

一尊尊墓碑是一段段走远了的故事,寻到她的名字,与童年记忆里的人一样,白得遥不可及,白得温柔清澈。庄潇云。

花放在墓碑前,她拿出纸巾把落灰处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尤其她的名字。

在墓园里自言自语的人们,从来都不是真的在和自己说话。

她把垂到眼前的短发,往后捋,徐徐开口:“潇云阿姨,我是辜月。我们很久没见面了,还认得出我吗。我前几个月剪了短发,现在长长了一点,越来越奇怪了,但是懒得修理。我买了百合送给你,你以前最喜欢的花。

“其实我不知道,潇云阿姨你想不想见我,可我还是来了。但我不是想来祈求阿姨你可以原谅我,或者是原谅我的爸妈。我只是想来和你说说话。嘉越来了很多次,他应该说了很多我们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他话那么多,那么密,一定讲得事无巨细。所以我就不说了。

“我想说说只有我能说的事情。叶限很好地长大了,是一个无比优秀的人。他对我很好,比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对我好。我很喜欢他,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不是过家家,真的不是。但我也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或者他很优秀,所以才喜欢他的。可要让我说明原因,我也讲不出一二来。不过,我想,阿姨你也经历过我的年纪,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以前,你和叔叔都叫叶限要懂照顾,守责任,要变得像我和嘉越的哥哥一样。叶限真的记住了你们的教诲。所以叶限这个人其实有时候有点拧巴和口是心非。比如嘴上叫我走,却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比如希望他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和我在一起。他希望我要自由,也费劲心思地令我自由。但其实最不自由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曾经下定决心要叶限快乐,要叶限的肩膀再也不要淋雨,可无论当时有多大的决心,我仿佛都在不断地缺席。他们说的对,我有自己的世界,我总独自生活在那里,而那个世界几乎是难以分给叶限的。无论我们多么相爱,渴望贴近对方,事实却是,他的自我,会在这一份等待的爱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多想和他在一起。一起成为叙述的人,不被人雕刻的创造者。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个日升和日落。可比这更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是他。他必须是完整的、健康的、具有形状的。我不可以让我爱的人消失。所以我只能,只能叫停。

“我对爱情没有太多经验,算是凭借动物直觉。我不确认我做的究竟对不对。鼓励了他?还是又伤害了他?真的不知道。阿姨,活人和死人的谈判一点也不公平。我只当作你同意了,认为这是对的,祝福了他,也祝福了我们。”

林辜月在墓前又站了很久。

墓碑不会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蹲下来,把碑重新擦了一遍,围巾慢慢松开。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字样,她轻轻说了一句:“潇云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这时,“啪嗒”的一声。一滴水露滴在百合花瓣,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晴空万里,毫无阴沉的雨意。

她展露微笑。

阿姨,我真的当你祝福了我们。

林辜月把围巾打结,下半张脸裹紧了,睫毛伏在眼睑,抱着自己,用极碎的步子离开。不小心撞到别人,粉红色围巾撞散在地。

“不好意思。”

她抱歉道,弯腰去捡。附身到中途,察觉不对,围巾怎么还在脖子上,对面这人竟然有和她一样颜色和毛质的围巾。随后眼前出现一只清峭而又熟悉的手。她几乎不忍抬头。

他依然穿着深黑色的大衣,头顶的一缕头发,卷成浪花的样子,而人却怔怔的,像海岸边的石头一般永恒。围巾蜷在他的肩脖,是一轮毛绒的夕阳。

林辜月笑了一下,意识到嘴巴还藏在围巾里,表情多灿烂,他都看不见。

所以,最不会修辞的眼睛默默凝望他。

叶限神情恍惚,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下拉。她的笑还傻傻地挂在脸上。他冰凉的手指关节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下巴。她实在笑不下去了。

“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转而反问:“你快要走了吧。”

“下礼拜天。你怎么不在北京?”

“元宵节,飞回来看看妈妈,不想她一个人过节。你呢,怎么忽然来了?”

“想和她说说话。”

“说了什么?”

“家常。”

“看来是我。”

她重新问了一遍:“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还是反问:“你不是知道吗?”

林辜月抿抿嘴:“也没有……”

“不是偷偷问了小明和嘉越吗,但问题是,他们任何没有一个很能藏事儿。虽然嘉越不肯和我说,但我猜到这条围巾是你送的。”

“每个人都送了一条。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想对大家再好一点。”

“只有我的颜色和你一样。你对我有一点点偏心,我很开心。这样就够了。”他忽然笑得很真心,“辜月,不爱你,办不到。但如果爱自由是爱你的前提,我可以努力地试一试。”

“不是试。我知道你做得到。”

“你难道看得见未来吗?”

“看得见我们。”

“爱呢?”

“如果我们能记住怎么在手掌里笔画自己的名字的话,那么看得见。不止有爱,还有梦想,自由,幸福……”

“其实辜月你才是坐着飞船不断离开的人。”

“但我永远会回家。”

“伊丽莎白星球三号。”

“我们的家。”

一滴眼泪忽然滑到了下巴,叶限连忙低下头。林辜月捧起他的脸,踮脚,她的鼻尖摩挲他的鼻尖,呼吸柔软地交叠。

“下次见面,一定要向我飞奔,紧紧地拥抱我,然后说好想我,好不好?”

“我一定,一定。”

林辜月来过千百回的云江国际机场,竟然也不知道原来天花板之上还有天花板。最上层的天花板蛋壳似地敲开,阳光普照,地面小短段、大长段交替的光斑猝然消融。

四处金光闪闪,仿佛丘比特的箭群。

她拉着简单的行李,想起莎士比亚,也想起海丽娜。其实人们对丘比特有着浪漫的误会。不用提这位小爱神常常双眼失明。一个淘气的小孩,更愿意顽劣地恶作剧,将人间搅得一团乱,而不是满足谁的心愿。凡俗的人们,一旦被神之箭射中,爱与恨都无可抗拒,屈从随意指派的戏剧中。

临近起飞,林辜月打着键盘,构思下一个作品。

登机广播喊用英文和中文喊叶限的名字,空乘员夹着小纸片,来问:“林女士,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他应该不来了。”

林辜月偷偷给叶限买了一张机票。如果他舍不得,追来机场,她绝对毫不犹豫地带他一起走。但是叶限没有来。她多此一举了,多好。

云朵像厚雪,堆满了飞机的小窗。耳鸣比睡眠固定。幸好林辜月从未被小爱神丘比特眷顾。所以她有选择,只爱着自己指尖朝向的。努力伸出手时,永远有做不完的梦向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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