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辜月忍不住眯起眼睛,从眼缝里看叶限脸热的样子。
“不丢脸,我最近也总摔倒呢。”
夜色没入他们的头发,黄色的灯光游离在发丝间,一晃一晃的。灰尘金丝般落下来,触及睫毛,再旋转地飘起来。万籁俱静,月泉山庄和整座山都像打盹睡着了,只有他们还苏醒。
叶限转头望着她,仿佛她是深雾里唯一能看清的亮点,仿佛她是曲折迷宫里唯一的指示,看着她才能找到出口。
他的目光沉下来,再呆滞地挪开,朝另一处盯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林辜月隐约体会到,这举动有着不同以往的意味,预感却通通失灵了,猜不到缘故。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上还黏糊糊地沾着蜂蜜,四肢都被钉起钉子。好在叶限也一样僵硬,这种彼此都并不游刃的感觉,莫名地令人很安心。林辜月猜,没准是因为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可那该是个怎样的梦呢?
他们掌心相贴,灼热而紧张,像捧着一只刚长出羽翼的小鸟。
叶限走了一小步,站在她面前。
“辜月,你认真听,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Luna?”
彦耀的声音像闹钟打铃。短短几秒,夜间的所有事物都清醒了,不长眼地到处乱闯。
林辜月完全忘记还有这一号人。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身,不小心松开了叶限的手。刹那就后悔,反思人到底哪条神经中枢和狗是一样的,非得要对自己的称号有所反应。
但林辜月到底还沉浸在甜蜜的余韵之中,胸腔有热浪在回荡,生出前所未的宽容,迷蒙地红红脸,念出了彦耀的名字。
但在这一片刻,哪怕打断他们的是哥斯拉和灭霸,她也会情真意切地呼唤。对一个人温柔的时候,怎么能不将这份情感一并倾注进他所站立的地方?
叶限一愣,看到了彦耀,又看了她一眼,露出片刻疑惑,又像明白了什么,随即有股落魄的意味,遮掩之下,表情愈发锋利。
彦耀手上拿着那卷滚走的纸巾,还给林辜月,颇有兴趣地打量他们,先行说道:“这是……不然大家先坐下来互相介绍一下?”
林辜月心想,原来彦耀属于擅长找借口叫别人坐下聊聊的类型,就跟他们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时一样。
她琢磨如何反应,低头猛擦着衣服裤子上的蜂蜜,擦不干净,倒是黏上了一身破烂的纸巾屑。越忙越乱,索性作罢,理性突破了幸福感,迟钝地冒出来,意识到这场面有多扫她的兴。
她眉头一皱,说:“不好意思,我们……”
边说着,她的手指拢起叶限袖口盈余的布料。叶限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向彦耀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直接替她完成了句式,答应道:“我们不介意。”
他在头两个字咬了重音。
牛排冷了以后腥膻味尤为重,黄油也凝固成小颗粒,好难入口。但直到林辜月吃完了,彦耀和叶限那诡异的攀谈都没有结束。
他们互通了名字后,彦耀用讲解自己家的客厅的口吻介绍月泉山庄:“……这里虽然温泉很出色,但是厨师更出色,一定要尝尝中餐厅的牛腩煲。酒水厅的调酒师也在云江很有名气。我听闻明天还专请了日本的调酒师开专场。”
林辜月硬邦邦地说:“叶限不会喝酒。”
叶限余光始终停在桌上的蛋糕和鲜花,嘴唇光浮在脸上,像装满了的小石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那是他在说谎的表情。林辜月没有明白。
彦耀笑:“是吗?那好可惜。叶限现在在哪读书呢?本科在读还是研究生?”
“没读书,今年本科毕业,现在在工作。”
“没继续读书有点可惜了。我之前在国内本硕连读,去年刚到洛杉矶读博士。好巧可以和辜月重新见到。我之前也工作过,但其实还是读书有点意思,尤其洛杉矶和这座山一样,都是个好地方。”
林辜月在长辈口中听多类似的话。这些语句几乎没有第二种写法,也像把别人的人生当客厅,擅自钻进去翻得一团乱,还把沙发上的抱枕换掉,或者留下一个莫名的花瓶,一定要所有人的生活轨迹都变成标准的精装房。
叶限理应和她一样习惯,但竟然掉进陷阱,急切补充道:“我也有工作几年后跨专业读研的打算。”
“跨专业?本科专业和现在工作方向不一致吗?”
“现在在接触动画,本科学软件工程。”
“你家人也是做美术的?”
林辜月皱了眉,想直接拉着叶限走掉算了,叶限却还是好好地回答:“没有,是自己对这方面感兴趣。”
“难怪会辛苦一些,大多数人大学专业都是和家里做的事情有点相关的,我们家是卖大理石的,所以我才想研究地质嘛,虽然学术联系上牵强,但不懂的人来听就觉得很顺其自然。”彦耀从容地笑了笑,“美术很好,Luna一直很喜欢画画的吧?三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在认真地画画。”
叶限迷茫起来,喃喃地重复:“……三岁吗……”
林辜月的脸阴得马上要打雷了:“今天明明是我生日,你们别聊自己了好吗?”
彦耀很快地说道:“那你今天一定要收下花和蛋糕,可不是我送的,是林叔林姨听说我要来,特地托我一定要好好陪你过个生日。”
他面朝叶限,说:“喔,那是Luna的爸爸妈妈。”
叶限的脸异常惨白。林辜月喜欢他在光下的肤调,但绝不是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她愤怒地站起来,废话也不惜得应付,拉起叶限,直接离开。
电梯门口,林辜月从铜色的镜面里看着叶限。他垂着脑袋,像枯掉的小草。她犹豫了一番,试探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叶限撑起脖子,勉强对她一笑:“还好。”
“你回房间要好好休息。”
“你生日……”
“就先别管啦,你先去睡一觉,明天你还在这里吧?”
“嗯。”
“那就好。”林辜月绞尽脑汁地想话题,“附近有条很漂亮的小溪,还可以看到很多小鸟,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吧。晚上的景色应该也好看。”
“好。”
“说好了。那明天记得等我下班,就在刚刚的那张桌子,好吗?”
“好。”
出于错觉,电梯运转得缓慢,沉默得空在他们之间发酵、膨胀。
许久,他低着眼睛,说道:“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哭着睡着了,我很担心你,但其实很开心。我心想,你还是能够在这种时候想起我。这一年,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和疏远?如果因为他的话,我知道很多人介意异性朋友,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道德感。林辜月,我不会管你们是不是三岁就认识了。”
他的语气艰难,但句与句的衔接流畅,或许已经在心里排练很多遍了。
林辜月避开了第一个问句,说:“我和他根本不熟。说实话,今晚以后,你对他的了解,和我对他的了解,基本没有差别。什么三岁就认识了之类的鬼话,你别听进去。就一面而已。难道你可以记住三岁见过几个小时的人吗?”
电梯门开了,叶限定在原地,仍然没有动。
她把叶限推进电梯里,自己留在外面,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手指在按键旁悬空,问:“你住在哪一层?”
叶限的睫毛颤抖,问:“你还回去吗?”
“什么回去?”
“回去把桌上的蛋糕吃完。”
林辜月笑了笑,没有犹豫,站进电梯,也站近他身边。
“蛋糕有什么好吃的。你不要信他的话,我爸根本不喜欢他,我妈也不可能管我过不过生日。你今天怎么那么容易上当呢?好笨。”
叶限恢复了些许血色,按了楼层,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快乐起来。
“辜月,给你的礼物还放在行李里,我们先去拿,等下找个漂亮的地方,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去哪儿比较好?你先前说的那个小亭子装修好了吗?但是室外太冷了,受冻容易生病,不然在室内好了,比较暖和。”
“这么晚只有酒水厅还在开。”
“那算了。我们多穿点衣服去外面吧,要不然我们今晚就去你说的那条溪边,好吗?晚上也有鸟吗……但是有没有鸟不重要了。”
“你不用休息吗?”
“我不累,我有话一定要今天和你说。”
叶限的大衣沾了风中的霜,细细的白晶点点闪烁,像月光从很浓密的枝叶丛中透出来。他的眼睛也那样跃动。
林辜月忍住没开口。她也好愿意看他偶尔乱七八糟嘀咕的模样,所以由他絮絮说着就好,她一定喜欢听。
走廊铺满毛茸茸的地毯,鞋子踩下去,每个步伐都有微弱的起伏,林辜月盯着他们徐徐前进的影子,像是奶牛的斑纹。忽然在一间前停下,叶限刷了房卡,打开门,让她先走进去。
林辜月却停留在门口,一步都无法再向前。
叶限疑问:“怎么了?”
她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像假娃娃一样,眼球几乎是死的。她反问:“叶限,你抽烟吗?”
“我没……”
这个时候,叶限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烟味道,喉咙哽咽,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们的双眼像剔透的玻璃相对,被烟雾骤然漂白,变得模糊,逐渐看不清对方。
林辜月看到破碎的纸巾屑仍然黏在她身上,像萎靡的白色烟灰。祛味的清新喷雾就在她口袋里,但她不想用。
“我当然懂这都是成年人的常事,但是对你,我不愿意习以为常。你明知道我幻嗅过一年,你明知道我从小就讨厌这味道。你不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吗?”
叶限的嘴尸僵一般,流不出新鲜的词:“辜月,我……”
林辜月看他,像在看小学课本的识字诗,全部都是最基础的字,但拼凑起来,对于成为大人的她变得那么的陌生。她说不好,这一刻,他们之间究竟谁更落寞。
“叶限,没有见面的这时间里,我一直靠你拜托沈叔叔送的饼干撑下去。我们的相逢,我的生日,不该是这种气氛。你对我真的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