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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重要?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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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以往还刻苦,也比以往更深切地体会到一门学科入脑后带来的动荡。学商让她越来越薄,刻薄,单薄。薄得没有人情味,薄得觉得如果可以实现宏观目标,那么个体牺牲在所难免。

她曾经想过人存在的意义。这是一个很小心的思考,按照约定,她的脑子里没有产生任何会让叶限感到不安的念头。

但那时候,她的内心已经忍不住倾向于: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不需要成为多好的人,只要有基本人性与道德观,以及能够成为效用的工作能力。人类不是神,是社群生物,如很多人所比喻的——大部分人都是可被替换的螺丝钉。人类是不可能找到活着的真正意义的,或者说是找到能够跳出世俗的意义,生命在可被利用的时候才产生价值,譬如劳动力购买力。当失去这些的时候,其实人在所定义的社会里,就是没有价值的。大家原始的呼吸吃饭睡觉,都是毫无价值的。生而被支配,然后再按照社会规律被压迫然后创造价值,这就是人的一生。

然后林辜月把这段话发给时洇时,时洇说,只要存在那就有价值。

林辜月说,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

其实她也根本不明白,究竟是时洇没有懂林辜月在说什么,还是林辜月钻进死胡同不懂时洇在说什么。

时洇又说,你就是因为总是去思考那些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变得不正常。

接下来,她们吵了很凶的一架。

林辜月把最难听的话都对时洇骂出口了,她能察觉到时洇很受伤,可她没能住嘴。她们很久都没和好,只从别人嘴里打听对方的近况。

和时洇冷战的那阵子,林辜月总是想起张爱玲用“薄荷酒里的冰块”来形容倒映绿灯的窗户,最后雾浓了,冰块化进夜里,灯光看不见了,窗户也模糊了。郑克在初中的文青时期爱提“虚无”二字,这两个字正好恰当地形容这种感觉。

W开头的教授仍旧很喜欢在课上提及“经济是艺术”。每到这句话,底下都有人在窃笑。

而她在无数次的窃笑中,迟钝地明白,自己半年前在慈善小学,躲在朱老师那儿,究竟在书里想找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了。朱老师说得对,这个答案在书里找不到。

而且实际上,所谓的解决方法只是一个优秀的借口。

她要告诉自己,她不是先爱看书才爱写作,而是先喜欢创作故事才选择去看书,学习别人是如何使用语言进行表达的。这么久以来,都是她弄反了因果。

所以不读文学专业,不去上那个瑞典籍教授的课也没有关系,不耽误她的创作童话。

可惜的是,这个借口若是要诞生,本身也很需要幻想,她的幻想被打断了,于是没能告诉梁好。不可惜的是,即使时光倒流了,她编造出了这个完美的借口,告诉了梁好,梁好也不会信的。

她对这世界、对自己,都没有话要说了,所以也没有必要再练习表达。大一整整一年,除了教科书和参考文献以外,她什么文字都没有读过。

在学习以外,她生着时洇的气,却干着时洇建议的事情,“别胡思乱想”,开始寻找新爱好,沉迷起观看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黑白电影。

有一天,她放着看过无数遍的《日落大道》,把洗完的衣服都塞进烘干机里,回头看到女主角诺玛和她的管家正为黑猩猩举行葬礼。

洗了个澡回来,背景音乐响起《友谊地久天长》,诺玛和男主角罗伊在床上相拥。

这是她那段时间里最喜欢的电影。默片出身的演员诺玛难以适应有声片的演绎方式,被电影工厂淘汰,畸形地活在当巨星的梦里,与现实格格不入。

说不上感同身受,林辜月能理解诺玛。

她也与商科格格不入。时洇教训她的话其实很对,她确实企图用从小到大惯用的敏感的感性思维来解释商科。

电影播到了结局,诺玛开了三枪,杀死了罗伊。记录犯罪新闻的摄像机对准她,她误以为自己终于又拍上了电影,美丽地走下台阶,扬起下巴,眉毛抬到夸张且骄傲的角度,宣布自己准备好拍特写镜头了。她的面孔逐渐模糊成白雾。这个奢靡的故事在她的满足之中结束了。

林辜月第无数次泣不成声。

大一期间没有回国,更多是不想见到妈妈。妈妈着实不适合摆出紧张兮兮的表情。

至少在手机视讯里,林辜月可以用浮肿敷衍妈妈是健康地长胖了。

这年,没有真学到多少知识,商科的最浅层的一面已经足够像利刃,一遍一遍刮掉“学业繁忙”带来的麻痹感。她不断追求“有用”,却在心底拒绝“有用”。她努力成为精明的商科生,却又怀抱文学与童话的幻影。

林辜月糊弄不了自己了。她为无法像他人一样看到存在价值而感到遗憾;为单薄刻薄、越来越薄的思想而痛苦。

世界没准并不功利,功利的其实只是她而已,所以也为变了的她而看到变了的世界而伤心。

越忙,她的情绪竟然越浓重,本我与被灌输的新知识也越无法融合。她慢慢地恐惧起忙碌。大一下学期开始了,她很嗜睡,起不来床,又在开学缺席了。

直到那天,叶限的小狗星星去世了。他们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讲了六个小时的电话。

叶限给她唱《种太阳》,然后问:“你觉得太阳真的能被种起来吗?”

林辜月说:“不觉得。”

叶限说:“所以知识就只是知识而已,你并没有因为新知识变成新的林辜月,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正是因为你没有变,所以才为那些知识感伤挣扎。”

林辜月又嗜睡了一周,清醒以后,重新想起叶限的话,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感受到了久违的饥饿。

学习变得容易了,她也不幻嗅了,迎着太阳走出了门,学同学们去健身房,或者在河边晨跑。她恍然间发现,人类存在的意义或许是“见证”。她不伟大,但花开与下雪伟大,潮汐与星移伟大。她身处这个世界里越久,她见证的伟大也越多,她感受的价值也越多。

干脆不要把自己当成价值缔造者。

她是价值的见证者。

几年前虚张声势告诉宣阳的话,她那会儿才真的明白并实践。

她还是那么烦运动,可是她真心地热爱深呼吸。

期末吃胖了,林辜月买了大一尺码的运动服。

洛杉矶的第一个夏天,她的大一结束了。考完了最后一门,她回家换上新买的衣服,在河边来回踌躇,天空蒙蒙下着冰凉的小雨,她的身体渐渐潮湿到有了份量。

这是她所能在洛杉矶找到的最像云江的地方,这下雨的天气也是最贴近云江的天气。她精挑细选,等到了这个完美的时机,鼓起勇气给时洇打了个电话。

旻州也在下雨。

“我从来都坚定地认为你不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时洇说。

她们仿佛毫不相干,但却是偷偷在泥土下部分根茎缠绕的树。“与你同在”里的“你”背后是有准确人名的。

雨幕之中,道路发出模糊的回声,兴许是她们童年抬头对天空说的那句“新年快乐”四散人间后复出。那时那刻,她重又感到希望。

这份希望加固了她的平和与宁静。与此同时,出道作《爱丽丝的病床边》被版权方看上买走了。所有人都在祝贺,爸妈高兴极了,说这份得意足够胜过沈嘉越,和叶限并肩。林辜月却没感到多舒坦,因为她没写出任何新的像样作品。

她捡起高三的备忘录,寻找着新故事的灵感,但是似乎,这长达一年的内心洪灾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

她百般调换打键盘的姿势,废稿数十万字,都写不出令自己满意的童话故事。

郑克说,因为林辜月现在变得太平静了,创作者不能平静,而是要思绪万千,就像格雷厄姆·格雷说的一样,“作者的心中有一块碎冰”,而她的心变成一潭死水了。

林辜月有些愣了,接着说,她这半年折腾得烦了累了,以后再思绪万千吧。

她一平静就平静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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