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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我几乎忘记我还要想办法再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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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粗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她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数字下的壁纸是一轮明月,那是去年夏天,时洇拖着盛放和宣阳,一起坐动车去安徽,夜爬黄山,正好碰见的“超级月亮”。

那时放暑假,林辜月没回国,在一家证券所当实习生,机械地替人做着幻灯片和打表格,看见图片里的那月亮,神情恍惚,还以为是他们中的哪个又厨艺大涨,烧了个漂亮的大饼。

方才诡谲的梦中记忆在这刺眼的月光中缓缓浮现。

更具体的内容,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叶限的画面。

林辜月点开聊天软件,又点开置顶的叶限的头像,在消息框打下:“只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我刚刚梦见你了。”

但是,她很快地反应过来,自从去年她的生日起,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变得有些微妙,于是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有摁下去。

本科四年来,每年生日,叶限都会来到她身边陪她度过,依然那么像圣诞老人,从天而降带来礼物。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叶限总能找到她所没有的。

这对他来说不成负担。叶限高中三年在漫画上的耕耘并不白费。高考结束没多久,肖铭开他玩笑,拿他绘制的卡通人物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包,发在年段群里。因为太抽象,在学校里先风靡起来。叶限很聪明,察觉到了这个风头,迅速地借用肖铭的疯言疯语,绘制了一系列表情包,上传到网络,反响超乎想象,延续至现在。

叶限本人早早是物质意义上富裕的人,以至于沈嘉越眼羡地说:“我们两个余生什么也不干,就靠叶限养,应该也不是不行。”

玩笑是玩笑,沈嘉越一面为叶限骄傲,另一面,产生被朋友甩在后头的郁闷,牙痒了大半年。尤其那会儿,他还没考上本科,独自一人远在巴黎的破旧公寓里挥舞琴弓,抓心挠肝,也抓着莫名其妙跑进厕所的老鼠。

但是,沈嘉越不可能觉得自己糟糕。他的的大脑发育得和蚂蚁窝一样精密,足以安慰自己,注定和“迷茫”无缘。他太清楚了,他所选择和向往的路,和时代的风向标没有关系,无法投机。可他有很不错的家境,稍稍有点才华,再来点努力,这辈子差不了。已经拥有的东西,自然也该被赋予价值,何况他真心地把自己当小提琴家。

他才不认为自己是大部分人。

社会像一座无形的丛林,从每个人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他们的襁褓里放下一块巨冰。谁的冰先融化,谁就能活得更轻松。于是,要么靠沸腾的体质,要么靠家庭的温暖。

大部分人,就像漆黑迷宫里的玩家,听不见任何风声,看不见任何指引,记不清任何方位,只能一只手摸墙,一只手匍匐,走到哪算哪,寻找着暖房,或是自觉奔跑着,提升体温。

童年与青春期被夸“有天赋”,拥有了短暂而残忍的小香炉,瘦弱的火苗照亮起短途;成人后却在各自领域里变得“平凡”和“按部就班”,外头寒风阵阵,刚刚融化的水又冻结起来,比怀里原始的冰更刺骨。

人们一向习惯用天赋来夸奖,其实小孩最有天赋,当一个了不起的小孩比当一个了不起的大人来得容易。

那些从小到大被夸惯了的天才们,最怕被说是平凡和按部就班,这是骂人的话,说你这个人没个性没特色。直到后来都长大了,才知道这是祝愿。你平凡得像没有受过灾的幸运儿,你按部就班得像你的人生是玩到高分的俄罗斯方块,排兵布阵,每个空格都正好满意——如果曾经的天才们能够甘愿地意识到这里,美其名曰认命,那么不管冰还在不在,就已经穿上了肥厚的棉袄,不怕过冬了。

很多人到最后就没有天赋了,只剩下锻炼好的巧言令色,什么能力都够用就好。大家在人生的试管恰恰好好地看准毫升,只少不多。油嘴滑舌是捷径,请不要老实巴交。他们便是这么告诉下一辈的新生菜鸟。这是经验的传承。

林辜月接触商科的第一门课就是微观经济,那个教授的名字开头是W,他说经济是一门艺术。林辜月嗤之以鼻,偷偷心想凭什么是艺术。艺术不该用图表和数字去衡量铜臭的市场。她以为艺术正是因为无用才美丽,而经济在人类的活动中太有用了。商与艺术沾边是在玷污艺术。

后面她开始读金融,金融和经济不同,她没有被告知这是一种艺术,把人架在高处,只说了一切为了利益最大化。但是学到投资里的行为市场,讲人在面对损失与盈利,要损失时,人会选择去赌,盈利时,见好就收只得确定的。然后她想,确实如此。这是运筹帷幄上的关于算计的艺术,商人看得无比清晰。经济学与金融学作为商科的双胞胎,在这点上如此相通。

林辜月在十八岁那一年成为商科生,也在十八岁那一年,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大部分人,融入到芸芸菜鸟之中。

绝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解决比分极大的个人或小组作业,背诵书上的理论知识,开始学习如何分析特斯拉汽车的股市过去十年的数据,和估算今年的结果。

桌面上表格和文档整齐排列,没有一个和童话有关,她的电脑几乎是金融的兵马俑坑。

《爱丽丝的病床边》的腰封上曾经宣传她是天才文学少女,不知有没有半分实在。反正她在商科里当菜鸟是十分真。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从聪明人变成刻板的傻子。曾经或红或绿跳动最终既定的数字,在她的表格里活不出第二种形象。她一度笨拙到大脑冰封,只感到寒冷。

那时,她的眼前正出现了一件棉袄,犹豫要不要穿上。

小学的班长罗琳评价过她很会说好听话,这可能一直都是她最大的优点。

假如,小时候心里只有一杆秤去衡量距离,那长大的她呢,是否开始用算盘进行打算和计算价值了。

有时候,林辜月充分地怀疑,没准商科才是她的命定之路。

这四年来,她没有真正地休息过,计较时间到像在挑鸡肋上的瘦肉。她自愿申请了双专业,辅修了精算。她不再容许自己停歇,必须找点正事儿忙。实习经验比当年申请大学的文书还要丰富精彩。毕竟,她辜负了梁好,总不能再辜负爸妈。

因此,梁好失学的那个暑假,是林辜月人生中最后一个真正的假期。

那三个多月里,她持续失眠到通宵,灵魂不断下沉嵌入床垫,心灵的香炉也仿佛坍塌,无数属于旧时的情绪烟灰不再遮掩,爆发出来,堵塞了血管。

她产生了幻嗅,那是她最无法忍受的烟味。她觉得自己是个人形的烟灰缸。

她开始不懂呼吸,闻什么菜的香味都是烟味,暑期烈日的曝晒会加剧鼻腔的运动,烟味会更明显,进而难以吃饭和见太阳。她暴瘦了十五斤,看着镜子身体瘦得惊人的自己,觉得眼前的人真陌生,好像一根锋利的针,随时会刺穿地球,没有声息地掉进宇宙的黑洞。

她勉强地对妈妈笑道:“妈妈,现在的我够不够瘦了呢?不用再减肥了吧。”

妈妈却骂她是一具难看的骷髅,抓着她去医院做全身体检。检查出来,什么大毛病都没有,但是缺锌,缺钙,缺镁,什么都缺,营养不良。医生说,再不好好吃饭就得去住院。

妈妈亲自下厨,变着法做林辜月以前爱吃的菜,尤其很常做糖醋。可妈妈不知道,林辜月早就没法吃糖醋味的菜了。她有次看着妈妈严肃的脸色,逼自己吃了几口,肠胃里一股肥腻的恶心感涌上来,冲进厕所一直呕吐,把妈妈吓坏了。

马桶旁边,瘦成柴的林辜月被妈妈抱在怀里。林辜月能够感受到妈妈丰润柔软的胸脯和大臂,忽然心满意足,想着其实妈妈多么爱她呀。原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得靠生病,才能够感受到妈妈的爱,但这样一来,生什么病都不亏了。像那首歌唱的,“离开的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她呀,得幸福才对啊。

可是她看着自己比妈妈长许多的四肢,这童真形态的快乐立即就破碎了。岁月作祟,妈妈的怀抱已经装不下她。

林辜月最恍惚的时候,就点开方晓琪的表演视频看。这没准算她此生唯一一次追星。她一看方晓琪唱歌跳舞,心情就会十分充盈。

光落下来,舞台暖得像烤箱里的转盘,但方晓琪是不会融化的奶油。方晓琪成为了她心中最适合蛋糕裙和泡泡袖的人,是真正的爱丽丝,超越了向秋澄。

网站也会推荐方晓琪的采访。方晓琪的手臂挂满饰品,叮铃咣当得像圣诞树。她握着话筒,说:“我最想感谢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爷爷,他支撑了我的童年,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她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人怀抱理想,总有人奔赴理想。我很感谢他们,能够让我成为这样的人,并且也能够让我成为别人的理想。”

然后林辜月就哭了。她再也不看方晓琪的采访,像铺张浪费的小孩,只舔舐布丁的焦糖层,丢掉布丁本体。她明白了,她正在害怕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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