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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可以吻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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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循环,他们便能继续爱着,活着。

时洇经常在班会课或者自习,偷跑来他们班坐着一起玩,说:“所以,我还是不明白,我怎么不在这个班?”

不过,这些校园涂鸦和班级小活动,在一次领导视察后,通通不见了,整个校园再次遁入佛门,宛如不与尘世相接的清修之地。

隔了一周,学校里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赫然一行写道——

云江一中都是一群大傻猪!

林辜月大笑着转过头,看到时洇和盛放的手心都是红彤彤的,像握着一颗苹果。

时洇实在受不了这个环境,有天说:“不行,今年我和林辜月的十八岁生日要风光大办。”

宣阳说:“你不是说要好好念书考旻大。还有,这年头没人会把‘风光’这个词和喜事放在一起了,你作为文科生能不能有点敏感度。”

时洇义愤填膺:“我这叫尊重语言的传统!如果十八岁成年生日没有过好,我会悔恨到考不上旻大。”

但其实到最后,因为所有人的文综模考都考得惨不忍睹,时洇也没什么心情吃饭,急着回家复盘,他们就只是在放学后找了个烤肉店,随便坐了坐。

林辜月和时洇又一次地在同一块的蛋糕上吹了蜡烛,许了点关于升学和考试的的愿望,因为太朴素,可以被预想到,也没有人再好奇地问她们许了什么。

生日宴中唯一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时洇打着合法的旗号,点了一杯巨大的日式啤酒,林辜月和她都尝了一口,俩人的脸瞬间扭曲。

林辜月坚信自己幼年对酒的糟糕记忆没有出任何错。

然后那杯如人头一般高大的啤酒杯就被丢在桌子的角落,没有人碰过。

饭吃得草率,但是大家送的礼物都显然是认真准备过的。包括沈嘉越,人虽没来,礼物却早早寄到家里。和过去一样,是一个洋娃娃。林辜月一直都觉得挺神奇,这个系列的娃娃早就停产了,也不懂沈嘉越有什么法子每年还能找到不重样的款式。

林辜月收到了来自时洇的一双皮鞋,宣阳的香水,盛放的裁信纸刀和镂空书签。

她把礼物们放好,看了看叶限。

叶限的脸被店内的油烟熏得红了几分。

走出烤肉店后,大家互相告别。叶限送林辜月回家,到了一条无人的昏暗路口,他才慢吞吞地把礼物拿出来。

是个非常漂亮的陶瓷小盒。

林辜月的眼睛亮亮:“谢谢!我很喜欢!是你自己做的吗?”

叶限忍不住笑,不好意思道:“是自己做的,但不只是这个盒子,你再打开。”

林辜月闻声,又接着往下拆,露出一条玫瑰项链,造型纤巧精致,花杆弯弯,坠着两片细小的叶子和四根花刺。总体是金色的,但边缘被抹上了浅红的金属粉料,显得很轻盈。

即使光线太差,有点看不清,但仍然美得夺目,她一时难以作声。

从一年前,林辜月就开始思考要送叶限什么礼物,最后她让秀珠女士教她做了一个小王子布偶。在这一年,她一共做了六个,排列开来如同一场生物进化史,她挑了最好看的那个送给叶限。

叶限不想过生日,林辜月便在学校时,直接把礼物交给了他,完全没有任何包装。而且,由于她和针线的关系超乎预期地温馨,缝制过程认真归认真,但没像书里写的那样,手指头穿洞流血。

明明她暗自下了那么决心,却好像怎么追也追不上叶限待她的好。

她悔恨没有更认真点。

过了好半天,林辜月才问:“太贵重了,这样相比,我送你的礼物是不是太随便了。”

叶限注视着她,笑道:“不用多说,你也明白,不是那样比的。而且,哪里随便了?嘉越告诉我,其实你缝了不止一个。”

林辜月的脖子越来越热了。

她低着滚烫的脸,带上项链,玫瑰垂在校服的领子中间。夜幕覆盖了整座城市,月光只照向她的颈间。

她高高兴兴地回家,走到家门口,驻足思考了一会儿,把项链摘下来,仔细地放回书包里的陶瓷盒子里。

开了门,没有想到妈妈竖着眉毛坐在沙发上,饭桌上的菜被动了一半,属于林辜月的那碗饭早已冷了。

“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吃饭?”

“我和同学今天在外面吃饭呀,之前不是同意了吗。”

“我同意?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我还问了两次呢,上周问过了,昨天也又问过了。”

妈妈大约才回想起来,碍于面子,接着板住脸:“那你不懂吃饭吃快点?这么晚了才回家?”

林辜月看了看手机屏幕,七点半,和平时比确实晚了许多。同时,她发现手机里,一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都没有。

“妈妈,爸爸出差有多久没回家了?”

妈妈僵了一刹。

“三个月,怎么?”

林辜月什么都懂了。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记得吗?”

于是,在十八岁生日这一天,妈妈久违地又关了一次林辜月紧闭。在关上门之前,妈妈尖叫了无数句“祝你生日快乐”。每个尖叫后面都扇了她一巴掌。

林辜月第一次开口说“妈妈求求你不要打我”。

从结局来看,显然不管用。

她常常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关禁闭、挨打骂的事情。这段日子像脚底的伤疤,每走一步路都隐隐泛疼。但是疼久了就会长厚茧,好处是没感觉了,坏处也是。她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来任何属于家庭、来自父母的幸福时光,深深怀疑幼年的温暖怀抱究竟拥有过吗。

她的眼神再次适应黑暗,瞥到角落的吸尘器。

吸尘器换了好几个,但稻草人骑士一直都在。只是,林辜月现在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她的幻想。

这间厕所,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林辜月突然浑身发抖,无比恐惧,几乎喘不过气。她急忙地打开书包,伸手摸向叶限送的礼物,这才微微地平息。她就着遥远熹微的街光,小心翼翼地检查叶限送的陶瓷盒有没有碎掉。

她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纹样,幸好,完完好好。她把脸贴在陶瓷盒上,发烧似红肿的脸慢慢地将陶瓷盒温暖了起来。嘴巴合不拢,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从嘴角流下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口水。她再打开盒子,玫瑰项链也没有出问题。

林辜月生理性地耳膜轰动,把项链和陶瓷盒都用毛巾包好,放进书包最底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丢进厕所角落。大理石纹样一路从地上裂到了后颈,冰冰凉凉的,好冷。但是脸还在烧,也好热。

她缩在角落,抱紧书包,意识到,从小到大,她可以把书扔向许俊杰,向任朝暮丢勺子,在办公室对马宏瑞摔杯子,但她无法对妈妈说一句重话。

其他人都可恶,但妈妈是妈妈,妈妈怎么可能是坏人。

林辜月不自言自语,也不幻想和吸尘器聊天。她没和人说话,慢慢地睡着了,没做梦,醒来以后,摸了摸脸,满是手印,她的脸颊应该正如同花朵一样绽放。

她是不是也变成了一个漂亮的陶瓷盒呢?这样是不是,她的本身,就能够是“林辜月时刻”的美好回忆宝盒了呢?

她的手掌贴上去肿起的手印,就像牵紧小时候妈妈怕她走丢伸过来的手。

林辜月终于哭了,泣不成声,哭着哭着,脱了力,又睡着了一会儿。

第三次醒来,她的嘴巴干涸,舌头碰碰疼痛的地方,血腥味又化开了。原来真是血。她用水龙头冲洗嘴巴,坐回角落,没有多久,又歪着身体,睡着了。

第四次醒来,她又去冲了一次嘴巴,开灯照了镜子,再次检查了一遍叶限送的礼物。在明亮的灯下,她看到那条玫瑰项链其实不止用了一种金属涂料。富有层次,更加好看了。

这次她没有再睡着,站起来,后背和屁股麻木到失去触觉,她摸了摸门把,还是锁着的,但她忘了,这锁究竟是她自己从里面锁起来的,还是妈妈从外面用钥匙锁的。

她旋开锁钮,打开门,走了出去。

“亲爱的稻草人骑士,年岁比宇宙还要恒久的稻草人骑士,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你一定什么都看到了,但我想在你面前再三重申,我的爸爸妈妈并不是我青春期里的反派,我们只是不太懂对方。他们一定是爱我的,但他们的爱无比客观。客观的爱不像爱,我们却不能说那不是爱,因为这份爱已经用尽他们全部资本和权利,爱无可爱了。应该是我太贪心了,否则为何总觉得他们不爱我。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错过的人是爸爸妈妈。亲爱的稻草人骑士,年岁比宇宙还要恒久的稻草人骑士,谢谢你为我创造的舞台剧目,可我不喜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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