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这次没哭,头埋在膝盖里,说:“小林姐姐,你不用安慰我。”
林辜月悄然舒了口气,坐在旁边。她摸出叠成小砖的题库,眼神在空中写答案。这样倒好,逃了排练,还能正大光明地学习。
这时,小明说:“你真的不用安慰我吗?你应该是来安慰我的吧?”
林辜月像吞了颗石头,咀嚼几秒,偏头,温和地说:“小明,这周五就是运动会啦,你可以在全校人面前拉小提琴了,这不是件你期待已久的事情吗?”
“这是事实,小林姐姐,你安慰得太烂了。”
“……”
他居然还好意思不满意。沈嘉越说得对,不能让这人太得意。
小明长叹气:“小时洇想和你们玩也合理,毕竟,这个世界上,旧的胜于新的的事物只有睡衣和浴巾。你们对她来说是新朋友,她有新鲜感很正常。”
林辜月有点头疼。
她要怎么说明她和时洇一年级就认识了,不是什么新朋友。
小明走火入魔似地反复念了好几句话,话头里冒着口水泡,林辜月都没听清。
接着,他叨叨道:“……叶哥也被小林姐姐这么对待。大家都会去找新朋友玩,也都会被抛弃,这很正常,叶哥能消化的事情,我也能。”
林辜月好不容易把“叶哥”这个称呼和叶限对上号。
她眉毛一抖:“我什么时候抛弃叶限了?”
“每时每刻啊。你有一堆新朋友,一堆要看的新书,一堆要写的新题。要知道,我一开始和叶哥做朋友,就是觉得他总是孤零零跟在你后面,实在太可怜了。我要报答那天下午他能主动安慰我。”
林辜月提醒道:“我也安慰你了。”
“但是叶哥先来的。。”
“……不管怎样,你不能把这种事情定义成可怜。而且,你为什么把他说成一个没有独立生活的人?他明明也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在我看来,纯粹是因为你在忙,所以他也不得不开始忙。他的忙是装出来的。虽然我和你一样,我最近也抛弃了叶哥,去和小时洇做朋友了。但就连这几天,我都时常能看见,他对着手机界面打了一堆东西,又全部删掉,只剩下几个字。或者上楼,装作去开水间装水的样子,从你班门口路过,用余光看你。不过呢,你从来不回消息,坐在窗边,也从来不抬头。”
小明的语尾也湿哒哒的,拖出痕,句与句互相粘连。
林辜月费劲听完,一瞬间,有股无名火冒出来。她真想学时洇对待马宏瑞那样,拽住小明的领子问个明白。
但是转念,她早被预告过小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限甚至能和这样的人在图书馆学习整个寒假,时洇可以和他打一学期的羽毛球。那她区区和他相处十分钟,又算得了什么?
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林辜月像在动物园里听鸟叫一样,听他吞吐着发散的臆言。
她面上没有了情绪和思考,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格斗游戏画面,像素化的她和小明一左一右,她上勾拳下勾拳,横踹,飞扫,旋风回转踢,把他揍飞到外太空。Game Over,她举着红色拳套仰天大笑。
小明叹气:“叶哥真的太可怜了,被我和小林姐姐接连抛弃。相比之下,我只被小时洇一个人抛弃,也没什么需要被安慰的了。小林姐姐,你可以走了。”
林辜月无神地站起来,怔怔好半天,找出一张面巾纸递给他。
“你可不可以擦一下口水,以及,别再叫我小林姐姐了。”
小明这回老实擦嘴,反问:“那你叫你什么呢?”
“我叫林辜月。”
“那样太不像朋友,你看,你都叫我小明。”
“……你大名叫什么?”
“肖铭。那我叫你月月姐姐怎么样?哦不,这又太过亲密。我和你没到那个阶段,你别太难过,但我们之间确实有点距离。还是小林姐姐最恰当。如果你觉得太过头,那就删掉一个‘姐’字吧!”
林辜月在心底抓狂,表面云淡风轻:“随你。”
小明,该死,这个调子还是转不过来,是肖铭,他点点头,喊了一声“小林姐”,道:“但我们也不需要多关心叶哥了。其实,喜欢叶哥的人一向很多。让我数数,两个?三个?女生和叶哥当面告白过,不过呢,叶哥都拒绝了。但总有天,时间久了,他会答应个谁吧。比如说呢,我们班长。”
林辜月神情稍有起伏:“……徐毓文?”
“嗯呀,别看叶哥意志消沉,这两天也有改头换面、大彻大悟的趋势了。到时候呢,我们这两个抛弃叶哥的人,就一起祝福叶哥吧。俗话说得好,一个人造下的创伤,需要另一个人来弥补。我们班长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她应当能以一己之力,弥补下我们两个人造成的重大创伤……”
林辜月默默仰起头,望灯。
老天,如果你在听的话,麻烦顺手扔颗陨石,把这个人处决了吧。
下一秒,楼上传来叶限的声音。
林辜月放松颈背,打算去打个招呼,而肖铭一激灵,眼疾手快把她推到隔壁的实验室里,并且捂住了她的嘴。
她瞪着眼睛。
肖铭把食指比在唇边:“嘘。”
他们藏在墙后,视线有一半被遮挡,在另一半,叶限从楼梯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恰好是徐毓文。
他们显然在继续未完的对话。
徐毓文站住脚步,道:“……真好,你爸妈比不过他们爸妈,你也比不过他们。你更可悲,你连争口气的心思都没有。”
“比较很重要吗?”
“只有比较才能产生输赢。但如果你就这样毫无自尊地活着,乐于当他们的积木,风险自己,供给他们搭城堡,那我和你确实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叶限已经走到林辜月看不见的地方了,只有声音飘过来,没有夹杂着任何争辩和自证的意味,只是平和温柔的回应。
他说:“我不认为我是积木,我也不认为他们拿我当积木。”
“因为你还觉得现在是单纯快乐的小时候——爸妈在桌上夹筷子说说笑笑,而我们在桌旁,蹲着玩对方带来的最新款的机器人和玩偶——无论你有多爽快地把爸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你都和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又如何?我很心甘情愿。”
“对,你心甘情愿,但是他们不会理会你的心甘情愿。”
“如果你真的曾经认识过他们,就该清楚他们不会那么对人。”
“当年最难的时候,你爸妈应该也这么以为他们爸妈的吧?可是呢?结果呢?十来岁施舍一个人多容易,有谁会在这个年纪在意玩伴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一年后你就知道了。他们插着翅膀飞到天上,而你只有脚和你爸妈的两张遗照。因为你,你爸妈死得很冤枉。”
叶限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之中,肖铭看他们的目光羡慕与感动交织,说:“小林姐,其实我很喜欢班长的,但是我也对不起叶哥,所以只好……”
怒意在林辜月的胸口膨胀得作痛。她已经无法理会肖铭的脑回路究竟长在哪,抑制不住地肩膀发抖,呼吸急促要扯破喉咙,暴躁地掰开肖铭的手,喘着气想要冲出去,肖铭用蛮力,狠狠拖住她,不肯让她往前走。
她急疯了,心里仿佛有头野狮咬碎理智,直往外闯,几乎就要回头咬肖铭一口——
叶限在这时说话。
“如果我不在意我的结果,我只在意他们呢?”
徐毓文是一旦被撞破就绝不再费劲掩饰的人。哪怕字字如刀,轻蔑他人至极,实际上损耗的是自己的尊严,她也不在乎。
她冷笑:“我刚刚就说了——”
叶限打断:“徐毓文,如果现在就能回到一起玩机器人和玩偶的小时候,你愿意回去吗?”
“这个问题有意思吗?”
叶限笑道:“你有多介怀现在所谓的差距,就说明你有多念念不忘不费力气就能接近彼此的日子。而你之所以能够看见差距,是因为你把生活的终点放在了他们身上。就连你也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我们是快乐的。而我,也只不过是竭尽全力地,想要重新抓住那段一起玩玩具的时光而已。”
光打不透徐毓文的背影,她像一团漆黑无比的雾,迟迟没有言语。
“你有病。”
徐毓文突然丢下三个字,迈开腿,直接离开。
什么力气和气焰都被一针扎破了,林辜月需要扶着墙才能不让自己瘫坐在地上。
肖铭在他耳边悄悄笑道:“小林姐,你看,他们多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