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说的吗,我也是一中的学生。”
“一中的学生都老实穿校服。”
“堂堂正正考上了就是一中的学生,和校服有什么关系,你这人有时候够死板的。”他嘁声,“我去找了那个小明。”
林辜月正在一一翻折卷子。
沈嘉越不耐烦问:“在不在听?”
“在听啊。”
“我让他拉了小提琴,这就是你说的‘还不错的人选’?实在太烂了。”沈嘉越皱着眉头,“你到底什么品味?”
林辜月平静道:“以我的品味来看,你这件红色卫衣尤其的丑。”
“……”
他被呛住,默了默,等着她干完活。
她叠好卷子,脑袋正要往下栽,预备趴倒补觉。沈嘉越一巴掌抵住她额头:“我还有事和你说。”
林辜月朦朦胧胧睁开了眼。
学生会的人敲门,来检查纪律,盛放这学期是班级纪委,她挡在他们桌前,回头使眼神让林辜月赶紧把没穿校服的沈嘉越拽走。
林辜月叹口气,拎起沈嘉越的帽子,二话不说,把他拖到班外。
他们躲在开水间里。开水间只有一道小小方方的窗,今天是阴天,阳光似吐非吐,在地上拉出菱形光块,一会儿沉入地面砖块,一会儿耀眼。他们正站在菱形中,只需要看着脚下,就知道外头的云朵是稀薄还是浓厚。
偶尔有人结伴来装水,说说笑笑,聊着那些沈嘉越绝不知道的校园佚事。
林辜月问:“什么事?不是昨晚都聊完了吗?”
他气急败坏:“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为什么去找小明吗?”
“你不是自己说了,听他拉琴。我明白你有别的目的。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不是神,我是人。所以我不想再掺合这件事了,你打算继续按照老师的计划当首席,还是把位置让给他,都和我没关系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又不是西洋乐社的,我是钓鱼社的,虽然我目前只跟了一次社团活动,但是借了别人的装备,钓到了一只巨大的鱼呢,有这——么大,我还拍了照,你要看吗?等等啊……”
“你打住。”
她翻口袋找手机,沈嘉越拉了拉她的手肘,企图拦住她。但她甩开了,还是执拗地把那条鱼的照片找出来,亮给他看了:“很大的鱼,对吧?”
沈嘉越只看着她。
他说:“我也不想掺合这件事了,所以我和他说,我退出。”
林辜月装没听见,非把手机屏幕凑到他眼前,要他承认那条鱼很大。
沈嘉越扶额:“行了行了,确实是条很大的鱼。”
她收起手机,笑了笑。
“嘉越,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他心想,夸条鱼而已,至于吗。于是鼻子哼哼,道:“那当然了,我是谁?”
林辜月咧开嘴:“猪——头——”
许久,沈嘉越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怔怔。
“你是不是早猜到我会这么做。”
“这个世界上就那么多树,就那么多叶子。长颈鹿如果吃了高树的叶子,就不应该再去吃矮树的叶子了。你既然会用这个比喻,就一定懂这个道理,也一定会这么做。”
地面上的菱形光块无比炽烈,他们的鞋面正晒得暖洋洋的。
林辜月仍然能想起小时候在父母的饭桌旁第一次见面,沈嘉越送她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去马尔代夫,他教她游泳;转学去市一小的第一天,他带她躲进一间空教室,两人蹲在桌子底下吃饭;在志励,他当众说出那句“关你们什么事”,从此成为她的万能咒语。
从六岁起,每个新开始,都有沈嘉越。
林辜月现在才明白,身旁这个人是一个如此善良的好人,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好事。
“谢谢你。”
“谢谢你。”
同时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然后一起笑。
沈嘉越先说道:“原来不需要解释,就被人轻而易举地明白,是这样感觉的事情。”他吞了一下口水,“从前,你不被我明白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忘记了。”林辜月低下头,合拢双脚,又一跳,分开,“反正现在一直很开心。”
“是吗……那也挺好。”
“嘉越,你从来没有错过任何事情哦。我和叶限知道你一直都在。”
又被她明白了。
沈嘉越也低下头,鞋面的光渐渐暗淡,只有一道斜插的光线摇曳。抬起手,光便落在掌心。他盯着,仿佛能从此端望穿太阳,无限明媚。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转过脸,看到林辜月的目光正入神地向前。
他循着她的方向,看到叶限的身影缓慢地从窗子前经过。
开水间空了,只剩他们,沈嘉越头脑一懵,不受控地开口:“林辜月,你是不是喜欢叶限?”
林辜月的神情也缓慢而茫然,和叶限那道身影近乎一致。
“啊?噢……”
她的脸红了红,揉搓着手指,深吸一口气,打算重新开口。而沈嘉越忽然惊觉到什么,连连撤退,迅速摆手:“你什么都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更别告诉我要保密什么的,我没法保密,别告诉我!别告诉我!你什么都别说!”
林辜月禁不住发笑:“你这什么反应?”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真的受不了你……”沈嘉越咬舌,险些把“们”字说出口,神经已然绞成死结了。
林辜月随便道:“但你问了我,我又不一定会回答。况且,就算有人要知道我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那么我也希望叶限本人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沈嘉越快崩溃了,说:“你这种模凌两可的回答跟已经答了有什么区别?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你就会直接地说‘不是’。”
“那你帮我保密吗?”
她的眼睛明亮,什么都不明说,却无比坦荡。和叶限完全不一样。但是莫名其妙,沈嘉越紧绷的大脑霎时恢复自由,能够自如地运转和活动。
当一个人拥有了秘密,就会拥有一套操纵心灵与大脑的新规则。
秘密与秘密,规则与规则,彼此博弈,相互制约。
因此,当天秤的两端各放相同重量的砝码,一切就会平衡,归于零,回到原始处。
沈嘉越握紧手中那道温暖的光。
“这多简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