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怔了一下,露出笑容,口型:“好身手。”
林辜月得意地扬下巴,结果下一秒,毫无征兆,那男生一巴掌向她推过来,她差点仰面从楼梯上栽下去。幸好叶限挣脱出来,抓住了她。她感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低头,不是错觉。
叶限确认她坐稳了,松开手,转过脸,眼神陡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男生“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你不要骂我……呜呜……呜呜……我已经很难过了……我真的很难过……”
“你向她道歉。”
叶限一向和颜悦色,林辜月从没有见过他对谁如此冷漠。
那男生鼻涕也流下来了:“好嘛……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太难过了……我真的很难过……可是,真的很难得……妈妈根本不让我拉小提琴,学校乐团的机会真的很难得……”
林辜月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叶限语气依旧带刺:“同学,你还是没说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熬死那群高二的去高考,可以当学校乐团的首席……可以站在最前面表演……
林辜月突然什么都明白了,难堪地拉住叶限:“我没关系。”
那男生闻声,握住她的手,忽然大声:“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真的没关系吗!”
林辜月现在很是心虚,已经完全受不起他的道歉了,也大声回:“没关系!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叶限看着他们,略微缓了表情。
双手被男生紧锁不放,她缩着肩膀,脸皱巴巴的,眼睛挤出一条缝,冲叶限弱声地说:“……我真的没有关系。”
她听那男生倾诉。他说自己如何热爱音乐,如何要和妈妈斗智斗勇才能拥有练琴和上课的机会,如何断了艺考之路,如何在才华人士纷纭的一中乐团冒出尖,如何被画饼成首席结果被年段上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社团的人挤走了位置……
叶限瞥着林辜月忽明忽暗的表情,也意识到了什么。
林辜月艰涩地点头,表示他猜对了。
男生的啜泣平息,拉起领口擦了把脸,说:“我现在清醒了。我在学校一直没有朋友,我也不懂怎么交朋友。如果不是你们问我,这些事情估计会被我一直憋到毕业,也无法发泄。谢谢,你们都是很好的人,能够对一个路人甲都这么好。”
他说得诚恳,但这下,连叶限也难以接受了。
叶限顺着他的胳膊,反复安抚,柔声安慰。林辜月大脑飞速运转,却已经翻不出什么动听的话,默默地听,默默地发呆。
男生说:“其实你也不用说这些,如果我真的很有天赋,很有才华,我就会和天降首席的那个男的一样,在外面到处表演和比赛,而不是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林辜月胸腔有股气叹不出去。
她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会,只是你……”
突然,身后脚步声笃笃,一个影子压了下来。
林辜月回头的同时,听见徐毓文字正腔圆地说:“小明,你说的那个挤走你位置的男的,是叫沈嘉越吗?”
林辜月都不知道先该震惊那个自称“路人甲”的男生本名居然真叫小明好,还是先为“沈嘉越”这个名字从第四个人嘴里蹦出来而感到错乱好。
小明又用衣服擦脸,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噢,好吧。班上午休点名,少了你,有人看到你往实验楼走了,我就过来看看,找了好几层楼,你没事吧?”
小明看看叶限,看看林辜月,万分感谢地和他们分别握握手,然后在胸前握拳:“我没事。”
“那你赶紧回班吧,人不齐得扣班级分。”
小明很听话,背影屁颠儿屁颠儿地飘远了。徐毓文的视线扫过剩下的俩人。
“叶限,我们分班了以后好像也有阵子没见了——你也是,好久不见,辜月。这么久了,你还是谁也不管地护着沈嘉越。可惜,没人会护着小明,小明真可怜。”
她慢慢地下台阶,笑容璀璨。
“也对,反正,整个世界都只是你们的积木罢了。”
晚上,林辜月到家,努力地写题,想遗忘掉白天的事情,没能做到。
若说实话,不论初中还是现在,她都认为沈嘉越比任何人有能力胜任那些重要的位置,并把他身后的人远远地甩开一大截。他就是有如此程度的优秀。但是,她难以确认,这份信任,究竟是公正的赞赏,还是仅仅因为,她和沈嘉越更熟呢?
很遗憾,林辜月不懂音乐,她大概永远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林辜月出房门,去厨房倒水喝,妈妈在客厅收拾一堆礼盒,说放不下了,不然去沈家送点东西。
她放下杯子,殷勤地说:“妈妈,我帮你去。”
“你去什么去,才学习几个小时?”
“我背疼,想走动一下。”
妈妈盯着她:“你是知道嘉越今天回家了,是吗?”
“他回家了?他不是中午还在北京吗?”
她的表现惊讶,没有一丝表演作秀的成分。
妈妈的神情松动,把东西交给她,说:“……你和任何人关系都别太好,不管是沈嘉越,还是……叶限。”
话语转变之突然,林辜月不知就里。
她到电梯里回过味来,才懂妈妈的潜台词,不禁想笑。礼盒放在地上,袋子太重,短短几秒就把手指勒出红痕,她的手摩擦着裤缝,消解疼痛感。电梯到了一楼,她毫不在乎地重新拎起来,走了出去。
林辜月在小区花园就碰见了沈嘉越,他在遛两只哈士奇,或者说,被哈士奇们拖着到处跑。
“哪来的狗?”
“楼下邻居,一个老头的。”
“叫什么名字?”
“蒲爷爷。”
“……我问的是狗。”
“一个叫子期,”他一溜烟地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重新出现,接着说下半句,“另一个叫伯牙。”
“伯牙子期呀。”
“不行了,它们要把我整死了。回去回去。”
两条狗舌头嗤嗤大喘气。有这声音,多大的空间也仿佛塞满了。沈嘉越才疯跑了两圈,胸膛还起伏着,满脸红热,没有看过林辜月一眼,低着头蹲下来,抚摸伯牙亦或子期。
他忽然笑,没头没脑道:“你们就像这两条狗。”
林辜月垂眼瞧他。
“谁们?”
“你和叶限。”
林辜月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落向狗毛上,见狗无动于衷,便笑起来,亲昵地多摸了几下。她正经道:“叶限应该很甘愿当狗,但我不要当狗。”
“你当啥,兔子?”
“对。”
“一直就搞不明白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东西,无不无聊。”
这个评价从小听到大,林辜月早就不会和六岁时一样,因为他的话感到分外受伤了——小时候竟然仅仅因为这种话就能难过好半天,回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她站起来,用命令地口吻说:“反正你是熊。”
“……那个哈密瓜熊,是吧?”
她的双眼弯成月亮的形状,笑:“你记着啊,你也挺无聊的。”
“切。”
电梯门开了,他们把狗还给老爷爷。老爷爷拉着沈嘉越寒暄,林辜月靠着墙,礼品盒堆在脚边。他们说的多数是方言,她听得一知半解。老爷爷转过来,问了她点寻常都问题,她一个词一个词瞎蹦,沈嘉越翻白眼,干脆替她通通回答了。
告别老爷爷,林辜月又拎起礼品盒,驼着背,步伐沉沉。
沈嘉越走了几步,回头伸手:“分我点。”
林辜月吸吸鼻子,没有给,问:“如果我现在说,你别去当学校的首席了,你会生气吗?”
“又怎么了?”
她竭尽全力解释:“学校好像也有别的不错的人选,毕竟西洋乐社是学校最大的社团,人可多了,这事儿不是非你不可。其实这样也好啊,你本来就忙,也瞧不上校园乐团,这下不用额外练曲了……”
沈嘉越只听进去了她的最前半句话:“不错的人选?你是说小提琴?”
无需任何多余的思考,林辜月直接脱口:“但是当然没你好。”
沈嘉越收回手,直勾勾地看她。
“你猜我为什么今晚回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