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那两天,还有一环是即兴演说,林辜月情急之下,讲了《爱丽丝的病床边》的创作经历和话剧社,被各色评委夸得飘飘然。她又害羞又兴奋,恨不得人躲到幕后,但把耳朵焊在舞台上继续听评价。
她回国落地便赶去学校,比平时更着急地想见朋友们,想和他们亲口分享,别人是如何夸奖他们的话剧的。
进班,正好大课间刚开始,学习委员在班里吆喝,一见到她,劈脸喊道:“林辜月!你的观后感!就差你和你同桌!不交的话,下次我们班的份全部你们俩写!”
林辜月发懵,拉住路过的盛放:“什么观后感?”
盛放忙着要去办公室,头也不回:“《开学第一课》,你没看班群吗?每个班要交二十个,抽签抽到你了。”
林辜月看着她的背影,发虚地笑了一下。她哪里能够好意思说,她可是去参加了个含金量极高的演讲会,还是杂志的连载作者,所以没有空写这种作业。
这里是云江一中。任你在外头字字珠玑,云江一中也是个宝石盒,任你披星戴月,云江一中却是个宇宙。表彰的宋体红字每日在校门口滚动播放,荣誉证书像小卖部发票唾手可得。单说身边人,时洇成功跑完了一场全马;盛放的两首诗歌被收录出版;叶限受邀为一本绘本绘制插画。沈嘉越虽然人不在学校,他的大名却仍时不时出现在电子屏上闪动。
然而,并没有人在骄傲和讨要夸奖。
在云江一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朝上,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舞台的聚光灯、唇边的话筒、热烈的掌声,全像没发生过似的从她脑海里擦过去了。她不过又做回了那个扎着高马尾、爱读小说的普通高中生。
她感到一丝失重,略微窘迫,仓促地掏出笔袋。
宣阳奋笔疾书结束,林辜月只写了个开头,拿他的大作扫了一眼。正能量满满的胡说八道,但是能充分地作为参考。
她对照着写到一半,宣阳合上笔帽,好心提醒道:“我根本没看过那些节目啊。”
林辜月傻眼,立刻不知道写什么了,忙打开网页,倍速划拉节目。
“那你怎么写的?”
“观后感这种东西,非得是‘观后’感吗?知道主题就行,我凭空也能感。”他趴向桌面,脸转向她,“林辜月,你以后肯定不会变成一个油嘴滑舌的人。”
“是吗?多谢吉言。”
“这种没人看但又必须要有的作业,全部人都敷衍了事,只有你会认真。你是个傻子啊。”
林辜月想起这次演讲的那篇半虚半实的稿子,暂停了视频,沉默,然后道:“未必,相对认真而已,可是有人说过我很会讲好听话呢。我一直觉得,这不只是评价,而是预言。”
“这个世界哪里有百分百的实话。大家都各凭本事进行加工罢了。你默默追求的‘纯粹’,这个词,应该和‘婴儿’同根同源吧。人的胳膊一旦伸出襁褓可就缩不回去了。除了母乳,基本所有入口食物都经过处理和烹调。吃熟食生长的杂食动物,怎么可能有纯粹的心?你知道我爸做鱼其实有多少工序吗,食客吃得可香了,以为那就是食材本味。反正,你的相对认真,在我看来,已经约等于是绝对了。”
林辜月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句号上画圈。
她问:“所以你认为‘真心’这个词也是不合理的吗?”
“不该说不合理,而是纠结这个很奇怪,这是中性词,而不是褒义词。什么真的假的,不都是人的心。一个人完全可以坏得很真心。杀人犯杀人的时候也同样很真心。”
“那么如果一个人说,她想要成为一个拥有真心的人,这个愿望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呢?”
宣阳想也不想地说:“想要随心所欲呗。”
笔迹重重叠叠,方格破掉了。林辜月盯着那个小小的洞,说:“所以应该更正为,她想要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宣阳没有应答。林辜月看见他的手正在发抖。
如果人们真的经历过青春,就知道青春不只有食堂、社团、暗恋、夏天、月考和早操。隔壁七中有个同龄的女生上学的时候遭受车祸;有个和向秋澄同班的学姐,在暑假跳楼;上个学期末,他们班有个人休学,直到学期开始也没有回来。
云江一中是个宝石盒,青春期是个矿场。
观看的规则无比简单,只有睁眼。但睁眼的前提是闭眼。假如要欣赏那些缤纷盛灿的矿物或岩造物,就必须在青春期的某些时刻,清醒地、切肤地凝望着一大团虚无的黑。
那些虫豸般的黑板字擦掉了,粉笔灰却陨石般地把人的心砸出大坑。过去并没有过去。宣阳一直需要吃药才能睡着,最近不吃了,为了撑起精神能够上学,于是每天白天都喝至少三罐咖啡。林辜月喝过他的咖啡,实在喝不惯,苦到想去厕所洗舌头。但是宣阳可以眉头不皱地一次性灌下半瓶。
宣阳时常手抖,像今天一样。
林辜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拍,像今天一样。
爱老师看在眼里,大概正因如此,即使升到高二,依旧安排他们继续当同桌。
十分钟后,林辜月也和宣阳一样,胡言乱语地写完观后感,草草了事。起身去找学习委员,这时,听见宣阳仿佛梦话般地说了句什么,还喊了她的名字。
林辜月凑近了,正要细听,“叩叩叩”,一阵急迫的敲窗声响起。
她拉开窗,时洇直接拐弯,进他们班,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宣阳,把林辜月拉出班门。
时洇说:“刚刚听我们班的人说,马宏瑞家长在办公室闹事,盛放也被叫进去了。”
林辜月瞪大了眼。
她们快走到叶限班上,让他去照看宣阳,接着穿越操场,赶忙去年级办公室。
“盛放和马宏瑞有什么关系?我只记得他们高一刚开始坐了一阵时间的同桌。”
“谁知道啊,他们坐同桌那阵,也不见得盛放和他说过几句话。”
“马宏瑞现在的同桌是谁啊?”
“你们班的事情,你问我?而且这和同桌不同桌的有什么关系?”
跑得气喘吁吁,时洇想起什么,愤怒道:“我到现在都没法理解,凭什么马宏瑞那家伙和你们在一个班,我反而出去了。学校到底凭什么排的班?”
她们赶来,一个男声尖利地从办公室里钻出来:“那我儿子毁了你们谁管啊?那种污言秽语见不得人的短信显然是女生在引导,在这个年纪,也一向是女生比男生更成熟,小男生懂得了什么?都说姑娘吃亏,那小伙子就吃不了亏了吗?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爱老师的声音虽大却平淡:“好笑了,你觉得我们班女生真能看上你家儿子?不看自己使的是几等筷子,就着急上桌了。”
里头起起伏伏,争执不下,马宏瑞和盛放却都在走廊面壁。
林辜月总觉得这个画面和这种声音有点熟悉。看看身旁,竟然还是时洇。
只不过,马宏瑞的脸上没有淤青和红肿,盛放不是温澜,揍了人惹了事还能笑得像花。也没有宋阿姨流水般的声音替她们冲锋陷阵。
“怎么回事?”时洇问。
盛放目光冰凉,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时洇干脆拽着马宏瑞的衣领,逼视道:“你干了什么?”
马宏瑞挑衅地看着时洇,冷笑一下,视线挑高,冲着林辜月。
“全都因为你。”
林辜月浑身气血翻腾,心口发烫。
她不知道马宏瑞这么说的原因,但这个眼神让她想起许俊杰,甚至也想起李自良。
时洇一愣,回过神,用力把他推到墙上:“你说什么?”
马宏瑞的背砸到墙上,笑容逐渐玩味,慢条斯理道:“如果你当初和我谈恋爱的话,那就轮不到盛放。林辜月,这怪你。”
理由明晰了反而让局面变得好笑了。
林辜月暗自吐口气,拉住盛放,把她带到身后。
时洇则真的笑了,情不自禁地问:“马宏瑞,这就是你爸在这发疯的理由吗?”
马宏瑞的眼睛瞬间猩红。
“你说谁爸是疯子?”
“不管谁爸,你先去治治耳朵行不行。”
马宏瑞眉头一跳。林辜月和时洇丝毫不避,不屑地瞥他一眼,转身搭着盛放的肩膀走。殊不知在身后,马宏瑞倏地扬起青筋狞起的手臂,随即拳头就要落下——
“你们——”
忽然,一股风刮过来,耳后几声闷响。她们下意识回头,马宏瑞的嘴角已经见血。空气中尘埃飞扬,宣阳踉跄后退,头发凌乱,目光异常镇定。
“马宏瑞,怪我才对,前两次我就应该把你打死。”
他们扭打在一起。林辜月心道不好,本能要冲上前。叶限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把她拽开,自己挨了两拳。马宏瑞换了目标,怒吼撞上来,手指曲成兽爪,狠厉地扯开叶限的领口,抓向他的脖子。
血珠密密地泛出来。
叶限没吭一声,背身,反扣住马宏瑞的肩颈,把他拖进办公室,往地上一扔。
所有老师都朝他们望了过来。
马宏瑞连滚带爬,撕着嗓子,大叫着,拳头再次攥紧,冲向叶限的后脑。
电光火石间,叶限歪头,摸着脖子的血痕,和林辜月对视了一眼,往左边迈了小半步,闪开了。
马宏瑞扑了空,栽倒在地。他没再爬起来,因为他的门牙摔断了。
除了爱老师,办公室也就剩下两个老师,一男一女。男老师看到叶限,说:“怎么还有你的事?上次在教务处要偷意向表的也是你吧?”
林辜月马上纠正:“不是他!”
叶限头回见她反应这么快,一怔,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但老师们才不在意上次是谁,有了前例,便断定成爱闹事的学生,正要把他们打包一顿骂,却看到宣阳也卷进来了,纷纷正襟危坐。学校对宣阳有愧,如果闹大了不知道他家人还会不会再次放过一中,立即松了眉头嘴角,也不管马宏瑞的口腔里怎么血流成河了,男老师找了张椅子,扶着宣阳去坐。
宣阳指着叶限:“他比较严重。”
叶限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