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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一顶帽子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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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姨的话戛然而止,林辜月微张着嘴,沈嘉越睁睁眼,三人面面相觑。

几秒钟的寂静后,他们都意识到,彼此其实都在偷听,纷纷爆发出大笑声。

茶泡好了,他们坐在一起,杯子刚要凑到嘴边,大门重重叩响。林辜月手一晃,滚烫的水杀进指缝里,她忍着痛,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叶限塞过来一个冰凉凉的葡萄让她握着降温。

是爸爸突然到家。

他摇摇晃晃地闯进来,呵呵傻乐,看到茶几的画面,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道:“我们家哪来这么多男的?”

叶限第一个站起来。

“叔叔好,我是叶限。”

“叶限?”爸爸的表情沸腾起来,跌撞地靠近叶限,掐着他的脸,来回看,“是谁家的孩子?”

妈妈无可奈何:“辜月嘉越,赶紧帮忙把他扛进卧室。不好意思啊叶限,辜月爸爸平时不这样,今天喝太多了。”

叶限的脸被粗糙的手指挤得变形,嘴巴变成鱼嘴的样子,勉强地笑:“没事,我正好一起来吧。”

于是沈嘉越和叶限边一人一边,扶住爸爸的肩膀。

谁知爸爸全甩开了。

他退了好几步,指着他们说:“你们统统给我滚啊,林辜月可不会结婚的。”

林辜月猛地咳嗽,捏碎了葡萄。

接着,他醉醺醺地移步,弯下腰,用胡茬去蹭她的头顶。

“她将来的男朋友可要我方方面面都把关了才行。不对,不对,那样也不好,辜月,爸爸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林辜月叹气的同时,看见妈妈也深呼吸。

沈嘉越两只手浮在空中,都不晓得还能往哪儿摆了,只好揽着木楞在原地的叶限,默默说:“林辜月,你爸真疯了。”

妈妈要去照顾爸爸,其他人也自觉不便多留,提出告辞。妈妈嘱咐林辜月去送人。他们一起走到小区门口,沈阿姨偏头说:“叶限其实早就回云江了吧?”

沈嘉越和林辜月均一惊一震。

叶限答:“嗯,去年年初回云江的,在师泽读了一学期初三。”

沈阿姨再问:“那很久了,高中考到哪儿去了?是在云江市区念的吧?”

叶限安静三秒,实话实说:“一中。和辜月嘉越一起。”

沈阿姨不意外,笑了笑,揉揉林辜月和沈嘉越的头发。

“你们俩这么会瞒,真是出息了。”

她也揉叶限的头发。

“叶限也出息了。”

“叶限,阿姨也想请你吃一次饭。”沈阿姨说。

叶限很快露出标准的笑脸,正要应答,沈阿姨摇头:“不过,我可不像你妈妈和辜月妈妈,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你可什么都别送我。”

叶限一呆,展开了眉眼。

这是今天林辜月见到的他最真心的笑。

沈嘉越受不了正经的气氛,撅起嘴,怪里怪气道:“我们桥儿怎么这么大方。”

当然,他又结实地挨了沈阿姨一拳头。

林辜月拜托沈阿姨保密,不要告诉妈妈。

沈阿姨却说:“我可以猜到的事情,她也会猜到的,你们可别小瞧大人了。”

林辜月和沈嘉越互相看了看,她小声道:“但妈妈这两天都没有来问过我。”甚至也没有检查她的手机。

沈阿姨挽住她的手。

“哎呀,你妈妈这个人,偶尔也是懂得有些事情要依着青春期的孩子们的嘛。”

夏夜的晚风温热,似乎能把一切都吹化。云层渐散,有着消融之态;月亮滴出金黄的蜂蜜;路灯下的蚊群仿佛飞溅之中的水滴。

林辜月红起脸,靠在沈阿姨的颈窝。两个女人的影子紧靠、歪斜,一路延伸到没有尽头。

林辜月洗完澡要回房间,脚步停顿,折返,走到了爸妈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紧,爸爸鼾声如雷,睡得安祥,林辜月透过门缝,看见妈妈的背影。妈妈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松散地扎成低马尾,盘腿坐在地上,身子纤瘦。

林辜月有点恍惚。十七岁的妈妈是否正是这个样子,坐在田野里嗅着茉莉和鸢尾,晒着月光。

她咽咽口水,推开了门。

妈妈的身旁和手里一堆薄薄的纸片,回头看了一眼她,把照片们扬在地面,站起来,再一踢,几张飞到墙角,几张飞到林辜月脚下。

“那几年怎么拍了那么多照片,辜月你整理一下,妈妈去洗漱。”

林辜月捡起来,那是他们四家在马尔代夫的照片。

水汪汪的蓝,亮生生的白。

好多张熟悉的、比现在更年轻的脸。

林辜月偷偷翻这些照片好多次,已经不会再为此感慨岁月如何不顾情面地流逝了。但这似乎是妈妈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看照片,不可能没有话要说。

她用声音拦住妈妈:“其实我撒谎了,去年你和爸爸去普陀山烧香的时候,我和嘉越就见到叶限了。”

妈妈很长时间没说话。

爸爸在床上翻了个身,呢喃:“哎呀,想起来了,叶限嘛,叶限是那个人的孩子。叶限嘛,叶限嘛……怎么会不认识叶限呢……叶限嘛……”

半晌,妈妈说:“我知道了。”

林辜月说:“叶限和我们一样,考上了一中,在七班。他还是在画画,他的画经常被参选比赛和在画廊里展示,他还开了一个画漫画的账号,在网上……”她讲到这里,本意是想说明叶限多优秀,但怕妈妈不领情,有些着急,话速快了,“一开始没有起色,但是现在开始收到很多稿费和合作了!他学习成绩很好,没有影响到……”

“你不用说了,”妈妈打断,“你也不用担心我议论他什么。他舅妈怀孕了,他们家大概没人会真的管他。我和这样的小孩儿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林辜月看到有张照片飞进落地窗帘下。

她掀开窗帘,一缕脱落的纤维同时扬起,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她闭闭眼,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辜月,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这顿饭就可以早点吃。叶限刚刚和我说,她妈妈死前一个月,一直在整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全部看过去,一张一张,全部删掉了。叶限没解释是为什么。但我懂,我真的懂。”

妈妈忽然站不住似的,手搭上墙,背身倒上去。

“辜月,这么多年,不只有我一个人在恨啊。”

林辜月捡起照片。

那是十年前打印的照片,直到现在仍鲜亮如新,带着轻微的胶黏感,沾在她手指上,贴得紧紧的。总让她觉得自己的指纹会烙在相纸上,或者指腹一抬,带走照片的一部分色彩。

她太高估自己,原来这些照片无论看多少次,都有催人泪下的能力。

林辜月告诉妈妈,如果是恨的话,叶限不会回云江,不会来找他们;不会来吃这顿饭,也不会送上那束鸢尾花。

“妈妈,你不了解叶限的妈妈。可是我很了解叶限。”

“……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不送百合呢。”

“百合?”

那是叶限妈妈喜欢的花。

妈妈的声音有种小孩子般的脆弱:“难道不是在他看来,我们家,我和你,我和你爸爸,最终还是配不上一朵高洁的百合花吗?”

“鸢尾不好吗?”

“紫色的花,俗气得要死,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

林辜月安静地站起来,把收拾好的照片交给妈妈。她说:“那不是紫色的花,妈妈,那是鸢尾花,是你一直以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最喜欢的花。”

照片摞在妈妈的手心,像一块小小的砖,一块又一块砖,堆砌成一堵时光的墙。

但是墙这种东西,不是一直以来都可以被推倒吗?

林辜月那天晚上睡觉,没做任何一个梦。

她半夜起床的时候,听到妈妈若隐若现的哭泣声,去客厅,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林辜月没有打扰。她回房间的路上,突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对撒谎,却没有受任何的罚。

这时候,林辜月知道,她的母亲,她生命中的第一个老师,皮肤如何莹润如月光流淌,脖颈和耳垂如何缀满珍珠,身着如何高雅的粗花呢小衫,依旧是十七岁照片里那个头戴鸢尾、在田野里奔跑、充满傲气与胜负心的少女。

归根结底,这么多年,妈妈只不过在当一个委屈的大人而已。

在今天,妈妈如愿以偿,终于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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