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叶限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关于自己的家常可供出来谈?
时光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生死建起一堵不可逾越的厚墙,只有聊别人才不顾忌,张弛有度,有些许自然。
很快就没话讲了,妈妈高高提着嘴角,精心呵护的牙齿闪着蓝幽幽的光,目光徘徊了一瞬,接着垫了下脚,去摸叶限的头。
她的手顺势而下,最后亲昵地停在他的肩膀。
“真没想到我们叶限长这么高啦,长得真是帅气。”
林辜月愣住了。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
和当年的叶妈妈一模一样。
林辜月最开始以为自己会被骂,但是没有,理应侥幸,可刚刚发生的一切令她更不知味,还不如被误会然后挨打受骂来得好。
她沉默地走在妈妈的后面。
妈妈喋喋不休地问林辜月关于叶限的各种事。
“不知道。”
“没听说过。”
“他没和我讲这些。”
林辜月敷衍地回答。
很反常,妈妈没有搬出训诫的口吻,反而越来越来劲。路灯之下,妈妈的影子像是抻长的面,柔软而极富弹性,精气神冲破头顶,在影子上玩蹦床。
妈妈端出手机,念:“哎呀,刚刚和叶限都没有来得及多说点话,小时候他们家请我们家辜月吃了那么多饭,不请回来可不好。我肯定要请他吃饭的。这种事情拖一拖就没了,幸好刚刚存了他的电话号码,现在就得联系,快快定下来。”
走进一楼的厅堂,冷气飕飕,林辜月连头皮都紧起来。
几秒以后,电话拨通了。
妈妈对着听筒说:“叶限呀,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呢?和我和辜月一起吃一顿晚饭吧?你难得回云江,让阿姨好好招待你。我一会儿把餐厅名字……不,就来我们家里吃吧,怎么样?在家说话比较轻松。”
电梯到一楼,不知道叶限在那头说了什么,妈妈笑声扬起来,半天没有迈步踏进电梯。
眼见电梯门合上,林辜月又摁了开门键,轻轻叹口气,拉着妈妈走进去。
妈妈的眼神直愣愣朝前,仿佛前面真有个谁在和她对话,神情投入,挥舞着手。
她说说笑笑,眼角皱起鱼线般细的纹理。
妈妈对皮肤的投入不亚于对林辜月教育的投入,鱼尾纹平时总藏在医美过后的精致细滑的皮肤中,就像一缕白发,拨一拨,就可以藏在染过的黑发里。乍一看无痕,只有女儿才能察觉到的妈妈的疏漏。
“你自己来方便吗?我让刘婶去接你吧,你一会儿把你舅舅家地址发过来吧……自己来吗?哎呀这叫什么麻烦,没关系的呀,刘婶平时可闲着呢……自己来,自己来也好啊,路上小心些。那我们可说好了呀。”
利用惯性思维,提供选项,让人想不到可以拒绝。
诸如此类的沟通技巧,林辜月也在江湖骗子向秋澄那儿吃过亏。
叶限终归也是老实人。
但是林辜月很好奇,如果叶限没上妈妈的当,会给出什么样的拒绝理由。
接着妈妈打电话给餐厅的经理找厨师。这么急的预定,云江比较考究食材的餐厅很少会接,换了好几家熟悉的餐厅,才找到明晚有空能来的厨师。
妈妈挂断了电话,笑吟吟地掐了一下林辜月的脸,然后搂住了她。
除了幼年时期,母女间鲜少这样亲昵,林辜月很不自在。
“辜月,怎么会这么巧呢,他爸爸最后一次请你爸爸吃的那顿饭,就是在这家餐厅呢。”
妈妈的肩膀在发抖,浑身热得像发烧。
林辜月在妈妈怀里,和镜子里无神的自己对视,牵强笑笑,挪开眼,才发现一直没摁楼层。
她伸长手臂假意去够摁键,顺便放轻动作,挣脱了怀抱。
再一回头,林辜月被吓得心脏猛跳。
妈妈耳垂上金属的光,在小小方方的电梯里,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兴奋四处穿梭,进而搅动了所有镜内镜外的人像。
林辜月眼里,妈妈的表情越来越变形,眼圈涨红,周围肌肉隐约跳动,眼睛亮得像射灯,嘴角奇异地弯曲,不像是自发扬起来,喜悦地笑;而是脸破出一个半弧形的洞,难以缝合,所以只能呈现出笑的姿态。
“宝贝,和从前不一样了。”
——妈妈很久没有称呼她为宝贝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也是幼儿园?还是小学一年级?
“我们也可以请厨师来家里做饭了。”
——林辜月反应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叶限的七岁生日宴发生的一切,以及当年叶限舅舅的轻蔑。
“妈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骂你是暴发户家的女儿了。”
——林辜月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一日三餐如流水一般地经过,妈妈唯独把那一顿饭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