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闻寻使坏还没得逞,怎肯善罢甘休。
愣装听不见,偏是不起来。
就连流萤推搡的小手也被他一把攥住。
非要看到她窘然吃瘪的小红脸才算完。
于是狡黠的一双眼,就这么一直不肯放弃地往另一双讶然的眼里钻。
从错愕到不解,再到不明所以的羞恼。
流萤的眼睛一直亮亮的,亮得叫人想尝,看是不是融了冰糖。
闻寻不受控制动了动唇,舌尖抵上齿背,几乎快要探出头来。
他有冲动就这么吻下去,但手中滴水的荷叶冰冰凉凉,一线一线正把凉意沿掌纹送上心头,终是替他把妄念咽了下去,唤醒来她身边的本意。
于是不舍地从身下抽出荷叶,轻轻又遮住了那张垂涎嫣红的脸。
“这个更凉爽……”
“你就一直盖着吧。”
流萤一时没反应过来,胡乱扯掉脸上荷叶,正要发火。
可抬眼看到闻寻一脸得意望着自己,心底那股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竟倏地不见了踪影。
他的唇角翘起笑意,和身后一汪汪往外漾的湖水一样潋滟。
如此鲜活自在,是她从未在闻寻脸上见过的神采。
尤其那双能透出光亮的眼睛,仿佛方才晒了一路的日头,都存进了他的眼底。
晃神间,流萤仿佛也看到了幼时的自己,正从河里摸出大鱼向清河炫耀,水花向上拍打,也碎成了眼底粼粼的光。
她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并且,第一次想要与闻寻平平静静地聊聊天。
于是她轻轻拉上了闻寻的手,要他坐来自己身边。
轻柔,却不容拒绝。
闻寻意外她竟没跟自己发脾气,恍惚也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顺势坐下去的,只是再听见她说话时,已清清楚楚来自耳侧。
“想不到皇上也这般爱玩。”
流萤拨弄着荷叶上滚动的水珠,星星点点,连成了闻寻不认识的字。
“我也没想过一个深闺小姐如此不拘小节,琴棋书画沾不上,反倒是上树下河,样样精通。”
闻寻想起之前看到过流萤带着宫人爬树、摘果子酿酒,愈发怀疑她不是她。
不经意就脱口而出,“其实每次见你不循常理,我都要怀疑贺元易是不是送错人了。”
“是不是乡间外室还养了个野丫头,不舍娇贵女儿便拿你充数,硬塞进来。”
咯噔一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流萤闻言顿时僵住了动作,不知道闻寻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指尖星光越聚越多,很快汇成一颗沉甸甸的大水珠,抵不住荷叶压力,啪嗒砸在脚背上。
“哪个小孩不贪玩,我不过是比其他女子更调皮一些罢了,怎么就让皇上怀疑到父亲有在外有二心呢?”
“若叫母亲听到了,定要跟父亲闹翻天,皇上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了。”
流萤极力克制着紧张,想要浑水摸鱼,为了再逼真些,还讲了自己从没开过口的童年真话。
“以前母亲身体总不好,受不得寒,凉食自然也吃不得。”
“我便看书上写荷花的妙用,一到夏天就摘荷花送去母亲房中增香消暑。”
闻寻满不在乎地努了努嘴,表示随她怎么说,实则心里已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下,只待考量。
又仿佛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方才不过也随口一说,闻寻眼神逐渐变得怅然,解释自己并非爱玩,只是小时太过无人问津。
御花园虽大,他却只能到鲜有人去的小亭子里坐一会儿,看看头顶高高的树,和树上蹦蹦跳跳的鸟。
边说边把胳膊伸出船舷,捞起一捧水,任它从指缝溜走,“更别提来湖边玩水,那完全是告诉别人,快来推我下去……”
这些话是闻寻第一次对人说起,听他这般自嘲,流萤不免生出同情。
人若命苦,管是在贫居陋巷,还是在富丽华堂。
苦,就是苦。
甜不了一点。
求而不得,故而贪看。
难怪。
流萤正印证着心中猜想,忽听身后水声急促,是又快速驶来一条船。
船头上,有人手拢作筒状大喊,“皇上!太后请您去慈安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