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又起,竹海翻涌,徽州境内的老竹岭有漫山翠竹,此时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缭绕在山间,把这片水墨铺陈得宛如仙境。
老竹岭是从杭州通往徽州的必经之地,山脚下就是岭脚村,村小而宁静,一条石板路穿村而过,几乎不见人影。但是村口不远的茶寮却是热闹的,这里临近官道,免不了有往来行人在这里吃饭歇脚。
据说老竹岭后倚悬崖,下临山溪,这里气候湿润,但昼夜温差大,山上有不少药材,所以村民也常常去山上采药,晒干后卖掉换些银子贴补家用。
通往山上的石板路上忽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未等走进茶寮,便吸引了里面众人的注意。原因无他,这一老一少穿的仙风道骨,老者花白的头发用苍翠的竹枝束在头顶,长须冉冉,灰袍在行走时飘洒自在,虽然他拄着一根竹竿,但看上去精神矍铄,丝毫不是寻常农人的辛劳样子。
还有身边的小童,眉目清朗,居然也用翠竹束起了发髻,与老者同样颜色的衣服,只是他是短打束腰,颇为精神。他左手提一只藤编小篮,里面盛着几株带露的新采草药,右手则牵着老者宽厚的手掌,步履轻快却沉静。
身后山高林幽,两旁房舍寂静,他们不急不慢地走来,像极了仙翁带着仙童。
茶寮里正煮着新焙的茶,水汽氤氲中,有人搁下粗陶碗,不由自主地唤了句“老神仙”。
茶寮的小伙计最是机灵不过了,脆生生地扬声跟着喊,“老神仙又上山了?这两天日头好,您老肯定收获不错吧,快点儿里面请,好好歇一歇,我马上给您上茶。”
众人收回了目光,听伙计的话,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上山了,估计应该是附近的医家,他们亲自山上寻药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都是走南闯北的人,见多识广的,途中一坐,不会多话。
老者笑眯眯地领着小童往里走,茶寮简陋,四面开窗,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还能拼个桌。
“小哥,我们师徒两人可否坐在这里?”老者问道。
“当然。”这位年轻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请便。
师徒二人把身后的背篓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塞到桌子下面,惟恐路过的人不慎给踢翻。
小童坐下后,不时地偷偷看对面的人,偶尔被那人发现了,视线相对他便快速闪开。
几次之后,那人笑起来,把面前的碟子往前推了推,“小弟弟饿了吧,先吃着填填肚子。”
小童脸一红,站起来又坐下,拘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多谢小哥,等一会儿不碍事的,我这徒儿是看你长得好看,他小孩子家没规矩,你别怪啊。”老者仍然是笑眯眯的。
他这话一说,小哥的脸也是一红,“老人家说笑了。”
老人家转过头去训小童,“南星啊,你这一趟出来胖了多少斤了?头上的两个揪揪都换成一个抓髻了,还不是为师怕你脑袋太大卡在树杈上?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拽不住你了,你还怎么能下悬崖?”
小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童更窘了,眼里全是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只能气鼓鼓地又坐下。
好在他们的饭菜很快就来了,包袱饺、毛豆腐、火腿煨笋的砂锅,还有一壶茶。
小童闷头开吃,没过一会儿就吃得小脸儿红扑扑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眉开眼笑的。
“师父,这砂锅真好吃,但是不如忆棉姐姐做得好吃。”
“那丫头的手艺我也喜欢。”
“师父,你说忆棉姐姐会做毛豆腐吗?她没来过徽州,可能都没吃过。”
“你不是爱跟她一起鼓捣吗?你们俩下次试试呗,这次回去你想吃什么她都会给你做的,机会难得,可得把握。”
“那是,为了找到紫玉藤和石耳兰,咱们费了多少劲,我的小命都晃晃悠悠的,有了这两样二小姐才能彻底无忧,忆棉姐姐知道了肯定愿意做很多好吃的来感谢我。”
老者迅速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刻闭上了嘴巴,把头埋在饭碗上。
谁知旁边的小哥从微笑到凝神,又从疑惑到惊讶,还带着几丝意外和激动,“敢问老人家可是拂云谷的云神医?”
老人家和小童双双把头扭过来,齐刷刷地盯着小哥看,老者的眼里充满疑问和警惕,小童还多了一份紧张和不安。
“晚辈陆北辰,和杭州林府的二少爷和二小姐都是朋友,刚才听您二位说起忆棉姑娘,那是林二小姐的贴身丫鬟,所以才冒昧询问。”陆北辰急忙解释着。
陆北辰从杭州赶往徽州老家,因为没有急事,所以途中并不着急,他正好趁此好好想想回去怎么跟父亲和大哥说他和潇月的事,所以这一路他费了不少脑筋,却也没有想好。
在徽州老家待了十几年,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无争,疏朗简单。这一乍出来没多久,其它事还都一事无成,唯独先给自己订了个终身,在谁看来都是件很草率很不成器的样子。一想到离家时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也觉得回去贸然张口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什么都不提,就这么瞒着,又感觉对不住父亲和大哥这么多年的爱护,也对不住潇月对他的信任。
所以一路走一路纠结,进了徽州地界更是不敢快马加鞭,却不成想有这等际遇,居然遇上了云神医。看他们的穿衣打扮,结合刚才的对话,他断定是云神医无疑。
“苏州的?”云神医淡淡地问道。
“晚辈在杭州。”
“那丫头去杭州也没多少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