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忽然挺直了脊背,警觉地看向四周,公子让他做少爷的护卫,颇有深意啊,此番细想,的确容不得马虎。
林府后宅,莫思含正在房间里绣花,丫鬟阿因从外面捎回来一个荷包,说是浣洗房的张大娘给的。
思含示意阿因把荷包放到桌子上,并未着急打开。
“阿因,我们虽然住在林府,吃穿用度都仰仗林家,但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
“阿因知道,奴婢是小姐的奴婢。”阿因不知小姐忽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只得慌忙跪下了。
思含也未让她起身,“虽然姑妈待我极好,其他人也从未怠慢于我,但我到底是寄人篱下,须仰人鼻息,所以言行举止都得恪守分寸。”
“奴婢知道,小姐关心林夫人,精心为她煲汤熬粥裁制衣裳,每日请安从不懈怠,不像其他两位小姐——”
“大胆!”思含猛地一拍桌子,“主子们如何也是你能议论的?”
“奴婢知错了,小姐别生气。”阿因在地上磕头。
“还有,不要以你的小家子气来揣度我的想法,我侍奉姑妈是出于孝心,可不是讨好为了换取什么。”
“是是是,小姐说的是,奴婢知错。”
停顿了片刻,思含俯身把阿因拉了起来,“起来吧,我不是成心要训斥你,我是想让你记住,在这里咱们得谨言慎行,要当哑巴当聋子,最好是轻飘飘地当个影子。你是我的丫鬟,我对你严厉些,省得你在院子外面犯了错让别人教训,你可明白?”
“明白,奴婢明白,小姐用心良苦都是为了奴婢好。”
思含握住阿因的手,“阿因,你被卖身为奴,我被家里人推出来自修前程,都是可怜之人。你好歹无牵无挂,我家里还有父亲母亲姨娘胞弟,就连跟他们联系都不能太过频繁,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从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
“小姐别这么悲观,这些日子我也跟大家慢慢熟识了,林家厚道,连下人都不苛待,对小姐你肯定上心。”
“你说的对,我不担心,但他们越好咱们越应该懂事。”
“小姐放心吧,您叮嘱奴婢的,奴婢都记着呢。”
“你是我在这里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我们主仆齐心,我会带着你过好日子的。”
阿因出去了,思含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照进轩窗的最后一抹阳光也溜走了,她这才鼓足勇气般,双手沉重地打开了荷包,拿出里面的信。
是莫大娘子送过来的,里面还有一张银票,果不其然,她走出了那个家,却脱不开家里的掌控。
莫大娘子好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打通关节找到内应,就为了控制她?
她打开火折子,看着信烧成灰烬,火光明灭里,菱花镜里闪过她阴沉的面容,心里一片凉意。
那还是熟悉的她吗?那个柔软善良亲和知礼的女子呢?什么时候开始,似水般的柔肠一点点被这春深里的落花盖住了。
那天觉尘师父的话是什么意思?“贪看陌上花,易忘归家路。”只是说她在花园里走得偏了吗?
“及早回去吧,你看水波欲乱他影,最先模糊的却是自己的面目。”被姑丈恭请进门的高僧大德,一身出家人的清绝,怎会在那里与她偶遇?
“心若不静,可去寻我听禅,假以时日,能懂些因果。”他慈悲为怀,声音像茶山上的雾气将她笼罩,让她看不清周围,只觉内心萦乱,又无言以答。
或许大师并无深意,全是她自己心虚。
她取来烛台点亮,放在镜子旁边,仔细地从镜中端详自己。
一盏孤灯,镜面冰凉,依旧眉眼盈盈,楚楚可怜,像池塘里的一瓣落花,锁着情愁。
她姨娘自幼教她诗书,她也是才女呢,就因为孤高,因为心里长了翅膀,这才随姑妈出来。可她这才出来多久,母亲就要接二连三地把她往险境里推吗?
她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啊,她不是啊。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里稍稍安了些,得想想法子才行,她不允许自己堕落下去,总有一天,她会恢复到从前,柔顺,贤惠,温婉。
或许可以去求一求姑妈,请她做主给她找个人家,早点嫁出去就不用被拿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