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穿过客厅来到卧室,定定看着嵌在门帘里的木雕,空间窄小拥挤,门框上板压着人形牛的背,沉重压抑。
困于此地,万劫不复。
他取下人形牛握住底座,轻轻一抛摔在地上,碎片散开。
一缕青雾自上而下飘起,形成矮弱的身形,女鬼弯曲着背,腹部微隆,脚落到凡间的一霎那,她浑浊的瞳仁恢复清明。
“你是余婉琳?”
女鬼讶然抬眼,非常意外他知道她的名字。
人死后能听到熟悉的称呼,很久违。
她眼睛闪烁白光:“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你的案子,这间屋的木雕和驱邪物件,我想应该是你的李城鸣故意所为,对么?”
听到丈夫名字,她深恶痛绝,胸口剧烈起伏,全身发颤:“是他,这个恶心的男人,他现在在哪,我要杀死他!”
她说着说着哽塞起来:“他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该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李城鸣杀了人后,怕她死后化为怨鬼报复他,于是花钱请人来摆五行镇邪之物,将她死死困在人形牛木雕,让她永世不得超脱。
恶毒、阴险。
凌舟不意外她的反应,在一众冤死魂里,她的表情算不上狰狞,面对杀害自己的凶手,算不上那副恨不得拆之入腹的厉鬼相。
也许她生前性格温和。
常人能保持良性非常不易。
他抽来干净的纸巾擦椅,坐下,“你不用动手,他杀掉你之后毁尸灭迹,警察调查到你的死因真凶是他,抓捕他入狱。”
“他入狱了?”
余婉琳蜷曲手指,她眼角坠下泪水:“太好了,苍天开眼。”
李城鸣必须死,以解她心头之恨。
“不过,你的案子开庭一审,他的辩护律师为他争取到很大权益,扩大从轻情节的概率,他有可能从死刑减轻到无期徒刑。”
余婉琳先是迷茫,再是悲痛:“他这种人该死,就该下地狱,怎么不判死刑?!”
凌舟平静看她:“二审在下个月,你有什么证据可以捶定他的死罪吗?”
“我......”余婉琳说不出话了。
她一死人哪有机会出庭指证他的罪行。
慢着,她有证据。
“我有,我朋友能做证人,李城鸣经常酗酒乱砸东西,对我家暴过,我当时怀着孕他也没放过我,我想离婚,他死活不同意,我收集他暴行证据,用手机拍了淤青和伤痕的照片,为了以防万一照片我都露脸了,我怕照片弄不见了,除了照片,我还录了一些对话音频,一并发给我的朋友做备份,谁知那男人偷看我手机聊天记录,摔烂我的手机,发了疯弄死我,连带我的孩子也不放过。”
她摸着肚子,死胎没有动静。
他残忍杀害她和她腹中五个月大的孩儿,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说杀就杀,简直罪该万死。
“我想我的手机应该被他焚毁了,但我朋友的还在。”
凌舟眼睛微眯,道:“你朋友在哪?”
“她定居在阳南市,可是........”余婉琳想到了别的事情,激动起来,“李城鸣有亲大哥在那边混□□,他知道我朋友有那些照片和录音,一定会叫他哥找我朋友的麻烦,威胁她删掉,我拜托你,能不能帮帮我找她。”
她双唇微颤,仿佛说的每个字承载千斤的重量,
人形牛的结界不是常人所破,他轻易解开镇魂阵法,她虽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直觉他是唯一帮得上她忙的人。
她双手合十恳求他:“拜托了。”
凌舟没开口。
他并不是热心肠的人,其实他毫不在意除魔师匡扶正义的正理。
之所以维持除魔师身份做到今天,是为了换取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而已。
他回忆到某个片段。
遥远的岁月之外,街角拥堵狭窄,过道勉强同时容纳一辆马车和一个人并排走。
披着青袍的男子立在屋檐之下,面庞白皙,握住头披麻布的老婆婆的手,低低和她交谈,时不时轻抚她的手背。
老婆婆眼含泪光,感恩不已。
而他在一旁等待,静静看着男子说完话。
男子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侧过身,望过来的眉眼弯弯,泛起柔和的涟漪,好像一直带着笑意,像极了夜幕的上弦月。
马车驶过,扬起大片灰雾。
男子与周围脏乱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未有世俗之气,却沾人间烟火。
凌舟不懂男子的做事风格。
为了那些平庸之辈,哪怕燃烧自己,也甘愿。
他觉得非常傻。
那人说这不傻,这是使命职责所在。
直到最后殒命,不复存在。
凌舟眼睛蒙上一层灰雾。
他咽下那股闷涩气,说:“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