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吞下口水,胆子没大到光明正大晃悠死者的墓地。
多冒犯。
“你们先走。”他刹停脚步,回归怕黑的本性。
“嗯。”凌舟不动声色将他拉到身后。
“看你那样。”阅历无数的黄大仙大摇大摆走着,毫不畏惧。
人死了不会踹棺材板跳出来。
纪星遥目光游过一排排墓碑,四处搜索:“哪个是她的墓碑。”
他转身对夏安安说:“小朋友,你躺过的地儿在哪。”
陈云张口准备说话:“在........”
然而,夏安安面露警惕,竖瞳全身炸起刺刺的毛发,强烈的抗拒布满她的瞳孔。
“我说错话了?”
纪星遥寻思他喊小朋友没有毛病好伐,对他起敌意,很让他伤心。
而后他发现敌意的对象不是他。
夏安安的瞳光瞄向东边方向。
一只鬼怪掠过,借着月光的照明下,纪星遥看清了。
它左半边长着妖媚的女脸,右半边长着丑陋的男脸。
魑魅跳到一处墓碑,枷锁撕破长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它的脚部拖拽着,它跳开墓碑,扬身分裂成两半。
两头凶恶邪祟!
锁链落了个空。
拽拉枷锁的人正是赵池。
巧了,白毛道士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除魔。
真敬业。
它们疯狂逃窜,粗长的锁链四面八方升起,形成八个角的方形空间,炙热滚烫的火焰烧过链条,火舌在枷锁乱窜,滔天红光如浪潮翻涌。
「赤焰囚笼」
热意扑面而来,四周流速减缓,空气变得闷热。
纪星遥鼻尖冒汗。
女魅龇牙,徒手牢牢抓住墓碑,硬生生从底部掰下大半截,狠狠扔向赵池,他侧身躲开,链条轰开墓碑,碎石飞扬。
他伸手挡住突来的石块,男魑猛烈出击,一个甩尾冲到他的背后,骨爪袭向他的后颈。
赵池脚尖一转,拍开它的爪子,顺势往下大力拽住它的手臂,啐了一口:“想偷袭?没门!”
“咔擦——”
纪星遥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男魑发出嘶吼惨叫。
赵池甩手将它扔进笼里,囚笼迅速缩小,铁链死死缠住两头邪祟,锁住全身骨骼,火焰滚滚灼烧它们的皮肤,烧亮了半边天空。
黑烟弥漫升起,裹挟烧焦的糊味,带了点腥臭。
魑魅瞬间被制服,赵池旋开镇妖器的盖子,挥手甩出将它们压入器中。
“牛逼!”黄大仙跳到一块石头上。
纪星遥连连惊呼。
这才是赵池的真正实力。
牛首峰的寺庙空间有限,身手得不到施展,阻挡他发挥全部力量。
镇妖器关上,赵池攥到手里。
这头魑魅狡猾奸诈,先是伪装他爸偷袭他,脸捏的倒挺像,可惜忘记练习演技,他爸不会捏着柔嗓子温声细语和他讲话,恶心死了,他一眼识破面目。
而后它故意跑到公墓,试图用墓地的鬼魂气息掩盖存在,蒙混过关。
他可不是吃素的。
赵池感应到另外的煞气,目光一掠,紧紧锁定着远处的夏安安。
夏安安面露凶光,缩起瞳仁。
赵池眯起眼睛,拽起锁链,“女童鬼?”
陈云察觉那男的对女儿有敌意,她站上前将她护住。
纪星遥跟着过来,对赵池打哈哈笑:“你也在这啊,凌晨在外忙着灭煞,好用功,你不困吗?”
赵池没理会他的插话,警惕指着身后的夏安安,厉声:“你们这群人和鬼待在一块,不要命了?赶紧走开,我顺道灭了她。”
“你有本事就来。”夏安安暴躁起来,全身毛发刺刺竖起,爪子疯长尖甲。
纪星遥俯拍她的背:“小朋友不要冲动,有我们在他伤不到你。”
他看向赵池说:“她没有恶意,我们正准备……”
赵池喝斥打断:“别挡道,打到你们不关我事。”
“是么?”一道冷冽的嗓音落下,凌舟横了过来,噬魂鞭松松握在右手。
他怎么也在这?
赵池拧眉。
“你想护着鬼?搞笑,你对沈家的事,我记着呢。”
凌舟淡声:“不用你提醒,她会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说罢,他来到了夏安安的墓地,挥手凭空撕开一扇门,门边缘浮泛幽光,汹涌的煞气在里头游动,深不见底。
赵池猛地愣住。
通往地府的门!
他居然会开。
旁边的黄大仙也惊了一把,如它所料,这阴邪的门果真开了。
凌舟看回夏安安。
“此门是通灵门,死后灵魂通往地府之路,你进门便可到鬼门关,鬼差带你下去,到了黄泉路不能回头,你回头会散魂,过了那里有船夫开船过冥泉,收冥币开船,再到阴曹地府的审判,最后是轮回殿,无论路上遇到什么你必须坚持到达此地,才能轮回转世。”
“嗯。”夏安安喉咙发干,踢着脚步的碎石。
纪星遥听得一愣一愣的。
凌舟咋这么熟悉地府的路,来回跑过?
他半开玩笑道:“你这样搞得我觉得你在地府开了店,等我哪天嘎嘣了,来你店喝茶做客。”
凌舟倏然抓住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
“纪星遥,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指名道姓的他于是不乱说话了。
黄大仙:“少说晦气话。”
赵池这下知道了他们来公墓的目的,没再出声阻断,抱臂斜睨看着。
陈云对着女儿蹲下展开两只手,哑声:“走之前,能不能给妈一个拥抱。”
“做梦。”夏安安绷着脸,努力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
陈云眼眶通红,泣音颤栗,目送她朝着通灵门走着,一步步远离自己,越走越远。
她唯一的孩子离开了。
夏安安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她怕走的太慢,忍不住回头看,一回头,她可能不舍得走了。
夜风吹起沙石,她眼睛进沙子了,疼疼的。
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身后响起陈云的声音。
“那天.......我有句话没说完,想亲口告诉你。”
“如果安安是个男孩就好了。”
“可是啊,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她无论怎样,都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想我得周末多抽出时间,教她算法。”
夏安安心脏颤栗。
滔天思绪刹那间淹没她。
婴儿破开羊水,她皱着红脸哭哭啼啼,发出降临世间的第一声,清亮哽噎。
背部拥来一个温柔的力道,很轻,小心翼翼。
她微睁开眼,一张慈祥的眉眼映入眼底,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体无比虚弱,嘴唇发白,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到。
女人不甚在意,笑着抱紧怀里的她,一手托她的头颈,一手托臀部。
“不哭不哭,妈妈在这,乖。”女人笑意盈盈,宛如春风抚过。
只一眼,她的脉搏用力跳动,鲜活起来,她情不自禁深埋进女人的臂弯,那是来自血液的共鸣。
血缘的纽带联结着她和眼前的女人,紧紧相连,密不可分。
“啊呀,是个女孩,像刚出炉的小馒头。”身旁的护士凑上来,笑着看她怀里的婴儿,“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还没,我想想。”
陈云眺望窗外,树梢颤动。
雀鸟轻盈落在巢穴,雏鸟们亲昵蹭着它的羽毛,光斑跳跃,色彩斑斓,它们的身影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处充满生命的活力与朝气。
“叫安安好了,我希望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护士赞同:“这个名字好,一生平安健康。”
陈云垂头看她,眉眼弯弯:“我的夏安安。”
她眨巴小眼,不哭不闹了。
手脚触及温热的抚摸,陈云一点点摸着她的手指和脚掌,仔仔细细描摹她的存在,将她的模样携刻在心间。
上天赐予的珍宝。
翠绿枝头,鸟儿振翅高飞,在天边划过迷人的轨迹,犹如一副绚丽的画卷。
时光流转,幼儿学走路,宛如雏鸟学飞,陈云细致地牵住她的小手,教她走出第一步,她颤颤巍巍,好奇试探未知的世界。
再之后,学校敞开大门,四周奔涌人流,门口的班主任问她:“你是夏安安吗?”
她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陈云的笑脸一如往日。
夏安安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大步跑回去喊:“妈妈。”
灰暗的夜幕之下,所有的情感倾注在这一刻,化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