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琉琛仿佛陷入一个极深极险恶的梦境,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地颤动,连带着鸦翅般的睫毛也在发抖,只是不论梦境多么激烈残酷,他都睁不开眼睛无法从梦中解脱出来,一切剧烈情绪的发泄口似乎只有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手指。
程静吃痛抽着冷气,又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只好咬牙忍耐着。
一直藏在黑暗里的李醉吟在身旁的音箱上轻轻点了点。
舒缓的古筝曲在寂静的空间里流淌,柔和、婉转、悠长,陷在梦魇里的人奇迹般安静下来,像根被卸下的弓弦,除了手指依然紧紧抓住程静的手腕,其他部位的肌肉全都松弛下来。
曲子持续了五分钟,临近尾声时李醉吟轻轻拍了拍手掌。
仿如智能机器人得到了某种指令,顾琉琛突兀地睁开眼,定定地瞧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缓缓地眨了眨眼。
程静相信这世界上是有很厉害的催眠高手存在的,亲眼看见催眠过程是首次,这样高段位的催眠让她感到惊悚。
一个鲜活的有思想有毅力的人,被深度催眠后却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一样任人摆布,这样的催眠术让她恐惧。
李醉吟隐在暗处以低缓的声调缓缓说了一大段话,有的是劝慰有的是命令,无论是哪种都在向被催眠者灌输一种暗示——你光芒万丈卓尔不凡,不用忧心不用怀疑,你爱的人也坚定地爱着你。
暗示结束时,曲子最后一个颤音也袅袅散去。
击掌声再次响起时,时钟的分针正好指向六。
顾琉琛再次睁眼,眼中有神,是程静熟悉的样子。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着实,程静轻轻地吐了口气。
始终隐藏在暗处,除了切换音乐和击掌发出暗示之外便始终毫无存在感的李醉吟,终于从他的宝椅上起身,走到墙边停步,“哗啦”一声,厚厚的窗帘被拉开,前一秒还仿如浸在夜色中的房间顿时天光大亮。
强光刺眼,程静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这一刻她才留意到沙发另一边,守着墙角处放了一大摞宣纸,正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那些宣纸纸张有大有小,纸背面透出黑色的墨迹。
不知为什么,程静有些悚然,直觉告诉她无视它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手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伸手拿了最上面被卷成筒状的那张纸抖开,上面用粗毛笔写了俩字——程静。
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力透纸背的劲道,入木三分的深刻,即使不懂欣赏毛笔字的人也能看出写字人的专注用心。
顾琉琛从催眠中缓过劲儿来,见她拿着那宣纸脸色很难看,但没发作,只是立即坐直身体,从她手里扯出纸张随手一折,扔回那摞纸里,冷淡地开口:“扔了吧。”
程静一脸愣怔。
从催眠一开始就避出去的楚澈正好推门进来,恰好见了这一幕,先是呆了呆,紧接着险些跳脚。
他之前刻意问顾琉琛这些字还要不要,可不是为了让他结束催眠之后冷着脸说一句“扔了吧”。
他的本意是引起程静注意,好让她知道顾琉琛这么些年想的念的都是她。
这些没有实际用途的纸张顾琉琛几乎是走哪儿都带着,却又从来不翻看。
他想让程静看到顾琉琛对她的用情之深。
程静果然如他所愿注意到了那些宣纸,谁承想顾琉琛居然来这么一腿。
浪费了他的苦心没什么,重点是这样会让程静误会更深!
楚澈对程静其实是有些偏见的,这些偏见跟顾琉琛有关。
理智上,他明白程静是个受害者,顾琉琛的那些事情真能怪罪到程静头上去吗?
实际上真怨不着,那个时候程静深陷泥淖,除了离开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顾琉琛雪夜飙车追赶程静,是顾琉琛自己的决定,谁也想不到会出现那么严重的事故,严重到他和崔锦晚几分钟追过去,顾琉琛坟头上的小树苗到现在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了。
可情感上,他又做不到理智公正地对待这事儿,还是或多或少会归咎到程静身上。
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程静没出现,没成为顾琉琛的辅导老师,没……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他是真心觉得顾琉琛换个人会活得更好。
当下他把所有成见抛之脑后,挤开顾琉琛凑到程静跟前解释:“程老师你别误会,他这人一直别扭得很,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平白惹人误会。其实你打电话给他时,他就在本市,只是时机有些巧,正是他换衣服的时候。不过,你别误会,他换衣服,是因为崔锦不小心把咖啡洒他衣服上了,他不得已才换的,当时我们都在场!我保证他和崔锦之间,那真是比小葱拌豆腐还要一清二白!
将来我儿子要跟个没嘴葫芦似的,有什么话都不说或者不会好好说,我铁定是要打死他的!”
程静没回应,定定地盯了那摞宣纸好一会儿,又伸出手去。
顾琉琛下意识要拦,却被楚澈眼疾手快地拉住,等他抽出胳膊再想阻拦时,程静已经从那摞纸张里抽出好几张翻看。
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名字。
个别的纸张在她名字下还用小楷写了温庭筠的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宣纸很厚的一摞,越是靠下越是泛黄。
程静有些手抖。
从顾琉琛的脸色来看,他是想拆了楚澈。
楚澈觉察到危险,深以为这样的战场还是留给程静比较妥帖,于是对李醉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遁了出去。
程静把手里的纸张方方正正地折好放回去,看向顾琉琛,“我说过我们……”
顾琉琛原本心境还算平和,听到这儿心头一刺,突然爆发。
“够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说过,我们不合适!你只喜欢英俊、成熟、懂体贴、会照顾人的大叔!
我不符合你的标准,不符合你的审美!